第31章 站住! 溯时
“你们来了。”韦安怡连头都没抬。
黎珩的手瞬间按在配枪上,身旁几名警员同步戒备。
沈之澄极轻地后退一步,退出房门,快速拨通手提电话请求支援。
“你知道我们会来。”黎珩开口,一字一顿,“杨梦雪。”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了。
她不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回到最初的身份,杨梦雪竟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香江警方的效率这么低。”杨梦雪目光漠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确实慢了点。你们还是来晚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她偏头,朝里间的方向扫了一眼:“总是吵着要找妈咪、妈咪……现在好了,可以去和吴美欣作伴了。她们母女终于团聚,真是为她们高兴。”
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刃上,脚步本能地往前一迈。
“站住!”杨梦雪神情激动,猛地拔高声音,刀尖抵住自己的脖颈,微微用力。
“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我死了,所有秘密都烂在我肚子里,你们一辈子都查不出来。”
几人立即顿在原地,谁都不敢赌。
黎珩抬手示意警员不可轻举妄动,盯着她手里的刀,声音压低:“我们不动,就站在这里。”
“你也不要激动。”
“十年前的事,还有吴美欣和姚俊辉,我们可以慢慢说。”
她看着黎珩的神色,停顿许久,眼底空洞的疯狂逐渐褪去。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她的声音又回归平静,“没错,是我杀了他们。”
“吴美欣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因为孩子,我们有了很多交集。她很和气,对谁都有礼貌,看着囡囡的眼神,总是含着笑。”
“她看起来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那次幼稚园有细路仔不小心吐了,她来得早,二话不说拿出包里给囡囡备用的干净上衣,帮那孩子换上。又拿拖把,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计较。”
“清洁阿姐的孩子生病等着钱医,我们园里发起过募捐。后来,每次给囡囡准备小点心,吴美欣都会多带一份,水果也多装一份,让清洁阿姐带回家给孩子吃。”
“她对谁都客客气气,性格又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杨梦雪沉吟许久,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收钱作伪证,一句话,就毁了我的家。”
杨梦雪说,那天她故意装作闲聊,像是随口提起,和吴美欣说起了十年前那桩旧案。
“我说我小时候在庙街长大,巷口天桥底下,有个卖叮叮糖的阿叔。他给的糖,总是比别家的大块,又脆又甜。阿叔人很讲卫生,每次都有油纸袋把糖包好,隔着袋子递到我手里,连指尖都不会沾到一点糖粉。”
“她听得很高兴,笑着说囡囡也爱吃糖果,每次路过卖叮叮糖的小摊,都直勾勾盯着,像个小馋猫。但是她总怕外面的东西做得不干净,一直没敢给囡囡买,还追着问我,现在去庙街,还能不能买到。”
“我说那是在天桥底下,阿叔很勤快的,每天都出来摆摊,风雨无阻。可惜那个阿叔被警察抓了,说他抢劫了别人的金表、金项链、一大笔钱,还告他杀人。她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那个笑容,突然变得比哭还难看。”
杨梦雪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
“你们以为失态时水杯‘咚’一下掉在地上都是电视上演的桥段?不是的。吴美欣手里握着囡囡的水杯,听我说完,手一抖,那只杯子砸在了地上。”
“我看出来了,原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她做的事,根本就是错的。可就是为了她那个得来不易的小家,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安稳的日子,她就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们的家,被彻底毁掉。”
黎珩安静地听着。
“难怪,吴美欣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那天在李婉仪家,她说表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着自己应该赎罪。
原来是与韦老师“无意间”的交谈,勾起了吴美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愧疚。
“赎罪?”杨梦雪冷笑,“我不需要。”
“到我该动手的时候了。那天放学时,我拦住她,对她说,晚上出来见一面。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还加了一句,如果她不想大儿子的事被董志明知道,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早就查过了,知道她怕什么。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的事被翻出来。”
“她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一样了,还强装镇定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一天,杨梦雪就站在昂船洲那片荒芜的海边,望着平静的海面。
“我告诉她,还记得那个买叮叮糖的阿叔吗?我就是她的女儿。”
“她很怕事的,一下子就吓破了胆,连退了几步,甚至没有反驳,反复对我说着对不起。”
“我要的,根本就不是道歉。如果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有用,我受的那些苦,还有我父母的死,简直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支援赶到,大批警员迅速布控,潘立勤已经通过对讲机得知现场情况,快步冲上楼。
那个孩子出事了。但哪怕现场情况再糟,也必须亲眼确认,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绝不能放弃。也许她还活着,也许,还能救回来。
“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她。”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她是无辜的。”
杨梦雪眼底翻涌着恨意:“她是无辜的,难道——”
“你也是无辜的。”黎珩的声音骤然响起,截住她未说完的话,“我知道,十年前的你,也是无辜的。”
杨梦雪一愣,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你的刀,从来没有真正对准过囡囡。”黎珩往前一步,“你也是那么小过来的,你下不了手。”
潘立勤闻言,先是错愕,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杨梦雪。
杨梦雪站着,指尖微微发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刀上。
刀刃上的血,根本不是那个孩子的。
她摊开掌心,伤口还在渗血。
当时,就在举刀对准囡囡的那一瞬,那个孩子居然踮起脚尖,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她下意识偏开,刀刃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唤回那几乎崩溃的理智。
可清醒过后,是更深的绝望。当年,吴美欣与姚俊辉收钱作伪证,将她父亲送进了监狱,谷长风用一句“血光之灾”逼得她走投无路的母亲最终选择自杀。
那个时候,又有谁在意过她的感受?
实际上,从回国那天起,杨梦雪最初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吴美欣,而是她的女儿囡囡。
穿红裙落水的,是被水鬼抓去当替身,穿红风衣赤身死去的,是被色鬼索了命,那么穿着红色童装、被活活掐死的,就该是被吊颈小鬼收走。
她早就已经编排好一切,要让吴美欣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那股钻心的疼痛,那种一辈子都活在痛悔里的煎熬。
然而——
“囡囡在哪里?”黎珩视线扫过她滴血的指尖,语气笃定,“你不想伤害她,对吗?”
水果刀的刀刃被杨梦雪死死攥在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神情却无比麻木。
她查过董志明。他工作虽忙,却是真心疼爱囡囡。为了孩子,他面试过无数保姆,不惜开出高价,但只要对方流露出一丝不耐,眼神稍有闪躲,或者举止随意,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否决。他知道,孩子再也受不起伤害。
囡囡有爸爸护着,还有人疼,还能过生日。
而她,从那年之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再也无法与父母挤在狭窄的劏房里,再也没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再也没法对着热气腾腾的面闭眼许愿,说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些无尽的遗憾,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从带囡囡来这里开始,到刚才失控地举起刀,她有无数次机会,想就这么了结一切仇恨。
可杨梦雪终究下不了手。
七月十四那天,她没能伸手掐死这个孩子,刚才在屋里,她也没能将刀落下。
囡囡甚至比当年的她,还要小。
“你只是想说出当年的真相,想让那桩案子被人看见。”黎珩的声音温和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我们在听。”
杨梦雪盯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才终于开口。
“刀上有血,就一定是杀了人吗?当年,我爸手上沾了血,就一定是凶手吗?更何况,从头到尾,不过是姚俊辉说他手上有血,可那一定是真的吗?我没有看见,我妈妈也没有看见,他回来时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杨梦雪打破漫长的沉默,出声质问,“就因为姚俊辉和我爸爸素不相识,控方觉得他的证词没有利害关系,采信了他的口供。”
“但是,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说谎,不会冤枉人?”
“就因为他是有头有面的老师,我爸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街边小贩。老师说话的分量,比一个摊贩的命还要重吗?”
杨梦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尖锐,带着深深的不甘。
一声声回响,落在这间小屋,掷地有声。
潘立勤适时开口,语气郑重:“如果属实,沙田旧案会正式重启,警方将重新核查所有证据。”
一众警员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行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小女孩,曾经在庙街算命摊前被推倒,满眼恨意瞪着大人。
而如今,她站在原地,失了神。
像是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累了。
她手中的刀越攥越紧,忽然之间,一声脆响,水果刀轻轻落地。
“天台。”杨梦雪哑声道,“我把她带到天台了。”
几名警员立刻拔腿冲向天台。
有人等电梯,有人等不及,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飞奔。
这么高的楼层,一个五岁孩子独自留在天台,每多一秒钟过去,就会多一份危险。
“砰——”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天台边缘,一道小小的身影坐着。
韦老师说,让她待在这里。不可以动,也不可以离开。
她的双脚悬空,乖乖坐在天台边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楼下来往的人,变得小小的,车辆也小小的,缩成一个黑点,模糊不清。
囡囡听见警笛声,好奇地探着头,身体忍不住微微往前倾。
“当心!”林家聪一口气跑了十几层楼梯,气都还没喘顺,大喝一声,“不要往前!”
就在囡囡重心不稳之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沈之澄与林家聪大步向前,一把稳稳揽住孩子的身体,紧接着将她拽进怀里,转身迅速离开危险的边缘。
“刚才只是韦老师和你玩的一个游戏,不用害怕。”沈之澄温声道。
囡囡的眸光清澈懵懂,摇了摇头,软声道:“这个游戏不好玩。”
“我也觉得不好玩。”林家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是没意思,以后不玩这个了!”
搭着电梯上来的警员们也赶到,人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如释重负。
而此时二楼那间尘封许久的老屋内,几名警员稳稳控制住杨梦雪。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向黎珩,一字一句,认真地问。
“能翻案吗?”
“我知道真凶是谁,但他已经死了。”
“真的还能翻案吗?”
……
a组一众警员押解杨梦雪返回警署。
原本几人凑在一起聊着a组这次会有多麻烦的b组警员,全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满眼惊诧。
“鬼开门”案已经死了两个人,之前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不过是抓了个行骗的江湖术士,听说总督察潘立勤被上头催得头大,办公室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都是他在应付这没完没了的问责。
他嘴上没说,实则以一己之力,为a组警员辟开了安静的办公环境,让他们能沉下心查案。
直到如今孩子失踪,形势愈发严峻。要是再有第三个人出事,不知道a组该如何向民众交代。然而谁都没料到,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案子居然直接告破了。
那个失踪的小女孩,也平平安安地被带回了警署。
董志明从早上起就守在警署,坐立难安地待在休息室里等消息。
当看见女儿被警员牵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脚步不稳地冲上前,将囡囡紧紧抱在怀里。
董志明受了太大的惊吓,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自责与后怕。
他不是不爱孩子,只是从一开始,他对这个家的付出,就不及妻子的十分之一。妻子一走,所有的事都压了过来,他乱了阵脚,又分身乏术,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护住。
囡囡就像刚才轻轻擦去韦老师的眼泪那样,抬起小手,擦去了父亲眼角的泪痕。
“我没有受伤。”她奶声奶气地说。
一整天的煎熬,到这一刻,董志明才彻底明白,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心底对妻子,也对自己承诺,将来会尽量推开公事,守在孩子身边,陪她长大。
“囡囡,爹地给你准备了蛋糕。是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董志明语气温和,努力扯出笑容,“还有,妈咪说过,你最爱椰菜娃娃。我们回家玩,好不好?”
“是礼物吗?为什么会有礼物呀?”
草莓蛋糕和椰菜娃娃,实在是太吸引人了,暂时冲散囡囡心底的不安。
她仰着小脸,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一抹纯粹乖巧的笑意,将小手放进董志明的掌心里,依赖地攥住。
“是生日礼物。”他低头,揉了揉孩子肉乎乎的小脸,“囡囡,生日快乐。”
父女俩手牵着手,礼貌地向警方道谢,办完所有手续后,走出了警署。
警署外,炽热的阳光洒落,扫去连日来的阴霾。
而另一边,审讯准备已经安排妥当,相关案卷材料也整理完毕。
黎珩拿着厚厚的案卷,准备立刻对杨梦雪展开审讯,进行这起案件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被戴上手铐之前,杨梦雪说,她知道旧案的真凶是谁。
关于旧案背后更深的秘密,关于吴美欣如何穿上红裙、她又如何下手,关于面对姚俊辉那样警惕的人,她怎样一步步接近……这一切,都应该有个完整的定论。
黎珩朝审讯室走去,脚步匆匆。
路过走廊时,她忽然瞥见沈之澄靠在墙边,望着窗外。
他垂着眼,有些黯然。
“你怎么了?”她随口问。
沈之澄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她,没有出声。
黎珩的脚步不自觉停下。
难道是杨梦雪的遭遇,戳中他心底的伤痛?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要请唐医生,尽快给他安排一次心理治疗。
可下一秒,沈之澄忽然开口,神色深沉又带着几分向往:“我也想配枪,好有型啊!”
黎珩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