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透明人。 溯时
周嘉明出事当天,保单尚未正式生效,也就是说,冯勇强根本不可能得到赔付。
但从投保到周嘉明出事,时间点太巧合。
对于准确的保单生效时间,冯勇强到底是否知情?谁都不能确定。
从问询室出来,黎珩下令暂时扣留,配合进一步调查。
“我们现在去找董芝兰问话?”沈之澄等在问询室外,“核查夫妻俩的口径是不是一致。”
黎珩抬了抬眉。
辅助警员沈sir,倒是越来越有主动性,进步飞速。
……
下午,黎珩拿到现场勘查报告。
两具尸体体表均未发现拖拽伤痕,结合现场布景上残留的纤维物证,可以确认道具房是本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结合目前案件线索与法医结论,警方初步判断,两名死者大概率与凶手相识。
因此他们才会放下戒备,乖乖跟着对方走进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
再加上,两人体表没有留下任何搏斗伤,遇害过程几乎没有挣扎痕迹,这表明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瞬间勒住喉咙,失去反抗能力。
甚至可以推断,两人是一前一后进入道具房,被逐一控制。
警员们分为几组,老游与高子杰负责前往女死者钟小颖的家中走访调查。
上楼之前,老游搬了张凳子,坐在街坊中间,闲聊一般打听钟家的情况。
短短十多分钟,他们就感受到这个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
钟小颖的母亲常年操劳,任劳任怨,父亲则是极端大男子主义,遇事一味推卸责任。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女儿遇害的噩耗已经压垮这个家。
两人起身,沿着楼道找钟小颖家的门牌,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吵闹声。
“你就只会怪我逼小颖出去工作!我不催她,不逼她,还有谁为她打算?”
“她性格本来就不好,考试落榜还不愿意出门找事做,每天只会待在家里睡觉,这样下去怎么行,难道要靠我们养一辈子吗?”
钟父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那你倒是让你小妹给她介绍个工作!这么大一间公司,给小颖安排一份工作有多难?说到底都是你家里人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我们家里人怎么了?我妹妹自己这么忙,还把小颖接回家住了大半个月,每天开导她。倒是你,你们全家为小颖做过什么?”
过了许久,钟父闷声怨怼:“反正孩子是你逼死的。她出门前,还哄着你,说要早点回来。而你呢?直到最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对她说过。你对不起小颖!”
高子杰与老游对视一眼,敲了敲房门。
没过多久,钟父板着脸开门。
钟母还未说完的话传来:“你就是存心说这种话,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话音落下,她注意门外的动静,侧过身抹掉眼角的泪水。
待警方进门,钟母强压下悲伤,领着两人走进钟小颖的房间。
“你说出门看电影?”钟母回想,“小颖很少出门,上次出门,是半个月前去她细姨妈家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前几天回来的。但她细姨妈说,孩子那段时间,一样是每天都窝在家里。最近一次出门……就是海洋公园那天了。”
“结仇恩怨就更没有听说,她才十八岁,还只是个孩子,和谁结下这么深的仇,闹到最后要杀人……”说到这里,钟母的眼眶又泛起泪光,极力克制,指了指屋内,“这就是小颖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甚至连椅子都放不下,从前,钟小颖就坐在床上挨着书桌写作业。
床铺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钟母望过去,语气哽咽:“以前家里条件更差,小时候她连单独的房间都没有,只能拉一道帘子凑合住。”
“我和她爸爸常年在外面打工,实在顾不上,只能让小颖住在她奶奶身边。她奶奶一直想要孙子,对小颖的脸色就没好过。”
“后来我们排队拿到名额,终于住进这间公屋,就把小颖接回身边。可孩子毕竟不是我们亲手带大的,和我们的相处很生分,像是隔着什么。”
征得钟母的同意后,老游与高子杰简单查看了钟小颖的物品。
桌面整洁,公开考的资料已经被整理收好,桌角就只摆着一张她的照片。相片里,女孩静静地望着镜头,笑容局促僵硬。
“小时候我总跟小颖说,再等等,等爸妈赚够了钱,就回去接你。那时候我心里是真的亏欠她,可把她接到身边以后……”
“我怪她,学习怎么这么差劲,到底有没有好好念书?平时为什么沉默寡言,连说话都很小声,一点都不大方……”
钟母语气里满是懊悔,说着自从将孩子接回家,开始对她百般要求。
“我盼着她成绩拔尖,盼着她性格开朗,盼着她能考上好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还盼着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别像我一样,被她爸爸耽误一辈子。”
说到这里,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颤抖着手拿起桌面上的相框,泣不成声。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对不起,妈妈错了。”钟母对着相片,终于说出从前没来得及对女儿讲出口的话,“如果重来一次,妈妈再也没有别的要求,只想你好好活着。”
……
cid房的警员们少了一大半。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警员匆匆推门进来,把新查到的线索资料往黎珩桌上一放。
“madam,这里是海洋公园在职职员的资料。”
“我们查过当天排班人员,公园面积大、人流量多,这么大的工作量,一时实在筛不出重点对象。”
黎珩接过资料:“通讯记录查得怎么样?”
“死者钟小颖和周嘉明都没有手提电话和传呼机。”
“我们已经调了他们家里座机的通话记录,正一条一条核对排查。”
黎珩合上文件,走出督察办公室,看向沈之澄:“准备一下,我们去周嘉明家。”
两人走出警署。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带着几分凉意。
“黎教官,今天忙了一整天,回去是不是不用做俯卧撑?”
“今天不用。”
沈之澄立即卖乖:“我就说,我姐姐最有人情味。”
“今天不练掌上压。”黎珩补充道,“等下从周嘉明家里出来,你自己跑回家,就当体能锻炼。”
她说完,径直走在前面。
身后传来沈之澄的抗议声。
“你是不是没看过周嘉明家的地址,他们住得很远。”
“你在开玩笑吗?沈、之、宁!”
……
男死者周嘉明家的位置,沈之澄已经摸熟。
这次由他带路,两人停在他家门口。
“上午我和方芷珊过来的时候,两公婆送小儿子去上学,直到我们离开,都还没回来。”
话音落下,他扫过门口鞋柜:“现在回来了。我记得,上午第三排还没有这两双鞋。”
“观察力不错。”黎珩睨了他一眼。
“当然,还用你说?”沈之澄轻哼一声。
在成为辅助警员后,他一直在学习,一直在成长。
从前他只以为购置保险都是银行经理一对一量身推介,如今才知道,还有像邓先生这类的保险经纪,靠着街坊人脉,与太太一起挨家挨户上门,做街坊生意。
沈之澄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房门开了,董芝兰盯着他们看了片刻:“你们是上次殓房的警察?”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周嘉明生前的生活情况,还有案发前后家里每个人的行踪,麻烦配合问话。”
“进来吧。”
此时临近傍晚,周嘉明年仅五岁的弟弟刚放学到家,将书包放进房间。
回到客厅时,他好奇地看着两位警方,下意识躲到了母亲身旁。
黎珩开门见山,先是对年幼的孩子进行简单问询,询问他案发当晚是否清楚父亲冯勇强的行踪。
面对警方的询问,孩子只能说出案发当晚父亲在家,却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因为平日里母亲董芝兰要求他独立完成作业,冯勇强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并没有全程陪在他身边。
孩子说不出细节,立刻回到儿童房,把自己的作业本拿了出来。
“是我给他布置的作业。”董芝兰说道,“一些简单的计算和书写,过几年孩子就要上小学,不提前学,担心他到时候跟不上。”
“好,你拿回去吧。”黎珩简单翻了翻,便把作业本递了回去。
孩子接过,抱着本子小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董芝兰坐在沙发上,接受警方问话。
提及家事,她并没有刻意哭诉,但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强势刻薄,只是略显冷淡。
“当年我答应跟勇强结婚,提前约法三章,不能接他前妻的孩子过来。都说后妈难当,我可不愿意当后妈。当时他为了让我答应他的求婚,一口应了下来。但没想到后来,他说话不算话。”
“勇强前妻死的时候,阿明十二岁,不大不小的年纪,我们总不能不管他。勇强把他接回来,从此家里多了一个拖油瓶,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方便,每时每刻都要穿戴整齐,一点都不自在,我心里当然埋怨。”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们,我对阿明没感情的。我没生过他,也没养过他,又对他有怨气,当然亲近不起来。”
“更何况,十几岁的年纪,早就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心里一直记挂他亲生母亲。”
沈之澄适时开口:“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开会。职员和会议记录都能为我作证。”董芝兰说道,“阿sir,该不会怀疑是我杀人吧?就算我对他没感情,但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我不可能无动于衷。杀人……真的不至于。”
得知警方只是例行问话,董芝兰便不再在意,点了点头。
而后,听警方提及对冯勇强的怀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他会杀阿明?别说笑了。勇强平时连条鱼都不敢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根本不可能杀人。”
“杀人要计划的,他这一辈子,做事从来没有计划。说白了,勇强这个人,除了年轻时有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董芝兰又不知说到哪里去,怪起自己年轻时识人不清,被冯勇强的花言巧语蒙骗。
“总而言之,勇强绝对干不出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也没有能力杀人。”
周嘉明的弟弟放好作业本回来,懵懵懂懂地开口:“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回家?”
“你这个孩子。”董芝兰抬起手,无奈地抚了抚孩子的脸颊,“你哥哥平时总是窝在房间,谁都不理,对你也没有多上心。你倒好,比谁都挂记他。”
“哥哥出去了。”她想了想,说道,“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海洋公园吗?”周嘉明的弟弟仰着脸,“哥哥说,他要去海洋公园。”
董芝兰沉默一阵,摆了摆手:“你乖,先去看电视。”
等孩子转身跑开,黎珩继续发问:“周嘉明有没有去看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
“知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同行的人?”
“我真不清楚。”董芝兰摇了摇头,“他除了出门找工作,平时大多时候都闷在家里,很少跟外界接触,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白天单独出门时有没有去看电影。阿明性格不好,一天到晚没听他说几句话,跟谁都不亲近,平时吃饭也不愿意上桌,拿个碗扒几勺菜,就躲回房间玩电脑。”
说到这里,董芝兰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我对他不算苛刻,电脑价格不便宜,也是我出钱给他买的。”
她将警方带进周嘉明的房间:“这里我平时很少进来。”
“我们需要查看一下这台电脑。”
“随便看。”
董芝兰说完,转身出去陪自己的儿子看电视。
黎珩走到电脑前,弯腰开机,坐了下来。
她动作熟练地拖动鼠标,逐一排查桌面信息,神情专注。
站在一旁的沈之澄,看着她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突然想到我们家也缺电脑,到时候让电器行送两台过来。”
“买电脑干什么?平时办公用警署的就可以了。”
黎珩盯着电脑屏幕,桌面上的文件夹,大多用来存放周嘉明的随笔文档,和几个简单的小游戏。
“电脑用处很大,madam,你落伍了。”沈之澄随口道,“现在论坛多的是,能买二手,我在网上买过绝版的钢铁侠模型。而且一些论坛版块,还能聊各种话题。”
“论坛?”黎珩连上网络,点开浏览器。
果然,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列着一整排的网页。
“影迷论坛?”沈之澄单手撑着桌边,“点开看看。”
他们点开常用栏的影迷论坛。
周嘉明曾注册过账号,此时翻看他的发帖与评论,竟挖出不少信息。
在论坛里,他的言辞格外尖锐,抨击《木偶杀手》毫无内涵,多次与论坛里的影迷发生争执。
顺着记录往下翻,黎珩又找到一个网络聊天室的页面。
点开常用联系人名单,一些头像是灰的。
“阿wing?”沈之澄盯着其中一个账号名。
黎珩点开阿wing的信息。
“年龄性别都对得上。阿wing是不是阿颖?”
“钟小颖。”
点开聊天记录,近半个月里,两人的联系极其频繁。
他们聊小众电影,分享彼此的爱好,聊公开考失利的黯然,找不到工作的窘迫,聊被同学孤立的、被家人忽视的感受,也聊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苦闷。
在这里,钟小颖和周嘉明不是旁人眼中透明的边缘人。
他们有自己丰富而鲜活的内心世界。
黎珩滑动鼠标,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发送时间,在案发前两日。
那是周嘉明在网络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之澄俯身靠近,眸光沉了一下,与姐姐对视。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单的问话——
那个人也约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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