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节 叫我阿姨
('"还有一个。"谢临渊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他把名单折好重新收进袖子里,然后从袖中又抽出了另一张纸。这张纸很薄,只有两行字。
"云溪。年十八。自八岁起入晏府随侍晏辞。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无兄弟姐妹。"他把纸放在被子上,字朝上,"她现在就在殿外跪着。朕让人把她叫过来的。她以为朕要赏她什么——她不知道朕今天来,是来跟你算账的。"
晏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用力撑起身体,绸带被绷成一条直线,在床柱上勒出吱吱的响声。他扭头往殿门的方向看——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云溪在门外。他太了解谢临渊了,这个人每次说到的事都做到了。
"你别碰她。"他的声音变了。那种变不是恐惧的变,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兽,从喉咙最深处发出的闷响。
"凭什么?"谢临渊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他把那张纸也叠好,收进袖子里,手指按着纸边折过去,对折,再对折,压出三道很直的折痕。"她是你什么人?一个丫鬟。一个奴才。一个在族谱上连名字都没有的下人。朕杀了她,没人会追究,没人会在乎。但朕知道——晏辞,你在乎。"
晏辞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是谁把他身边每一个在乎的人都攥在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给他看,问他——你要不要他们活?这种恨,比刀尖刺在骨头上还深。
"你知道朕怎么查的云溪吗?"谢临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事,"朕让人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她父亲叫赵云山,是晏家马厩的下人,她三岁那年除夕跌进马槽里被马踩死了。她母亲姓刘,守了三年寡,改嫁给城南一个卖豆腐的。走的时候没带云溪——不是不想带,是晏家的管事不让。说是晏家的丫鬟,卖身契压在府里,生是晏家的人,死是晏家的鬼。她就这么从一个三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你身边的贴身侍女。她给你梳了十五年的头,缝了十五年的衣裳,熬了十五年的药。"
他的手指轻轻叩在床沿上,节奏很慢。
"三千七百一十二口,加一个云溪——三千七百一十三。"他抬起眼,看进晏辞的眼睛里,"从今往后,你每咽下去一口饭,他们就多活一天。你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他们就多活一辈子。你活着,他们就活着。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晏辞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空气进不去,声音出不来。他看着自己手指下的那张名单——一个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有年龄、有住址、有活下去的权利。晏婉宁,十六岁,下个月定亲。晏婉清,十一岁——十一岁。他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国子监的大槐树下跟同窗踢毽子。她十一岁,要被他的名字带着去死。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暗了一轮,又被他拨亮。久到殿外的夜风把银杏叶子刮了一地。
晏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谢临渊。"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谢临渊"。一字一顿地叫的,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从自己的嗓子里拿刀子刻出去。"你不是人。"
"随你怎么骂。"谢临渊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淡,淡到没有一丝波纹。他把那张名单叠好重新收进袖子里。"朕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第一天知道吗?"
晏辞闭上眼睛。这个人早就不是他在国子监认识的那个少年了。那个少年会和他在槐树下读书,会把他的折子上有墨点的那一页偷偷抽掉,会在先帝面前替他挡半句话。现在这个人,是为了得到他可以烧光天下所有道理的人。
再多的骂,只是浪费口水。
"你今天吃了粥,朕很高兴。"谢临渊站起身,指尖在晏辞的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隔着被子,隔着衣服。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对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打招呼。"明日朕再来看你。好好安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