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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翻了一下。

不是孕吐。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东西。他的手在肚子上动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是自动的。手在肚子上放着,肚子里有个心跳。那个心跳的频率是他身体频率的两倍。它什么都还不知道——不知道它的父亲刚才拎着血盒站在床边,不知道这张床的上方悬着三千七百条人命,不知道它的母亲手上勒着明黄色的绸带。它只是在长。安安静静地长,像春天从泥土里往外钻的一根草。

晏辞忽然对着肚子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另一个人的。

"你为什么要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六十下。和肚子里那个一百二十下的心跳,隔着皮肉和羊水,并排跳着。

他想起太医说的话:"胎儿心跳一百二十下,母体六十下。它在用双倍的速度跑赢你。"现在再想——它是带着他在跑。他没有力气活下去了,但这个孩子有。它用两倍的心跳拽着他往前走。

他又想起那份名单。晏婉清,十一岁。晏婉宁,十六岁,下个月定亲。晏平——那个修了二十年城楼的六品小官,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女儿嫁个好人家。现在他女儿还没嫁,却要先被问斩——不是因为犯了什么罪,是因为晏辞得罪了皇帝。

晏辞把手指抠进被子里,指甲嵌进绸面,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忽然理解了母亲。母亲怀他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好了,每天咳血,但每天还靠在窗边看他练剑。她咽下去的不只是药——是把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委屈都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跟他说"辞儿今天剑法又精进了"。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母亲吞下去的东西,现在轮到他来吞了。

"好。"他对着肚子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肚子里的那个心跳能听见。"我带你走。我能带你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恨他还是感谢他。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心跳不能停。

过了一会儿,殿门被推开了。不是谢临渊——是影一。影一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退后三步,低着头站着。整套动作和过去半个月一模一样,连放下碗的角度都一样。

"公子,安胎药。"

晏辞睁开眼,看着那碗药。黑色的药汁在瓷碗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几片没滤干净的药渣。以前他看到这碗药就想吐——不是孕吐,是觉得每一次咽下去都是在帮谢临渊囚禁自己。现在不一样了。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绸带被扯紧了,手腕上的勒痕翻开。他没管。伸手端起碗,低头,一口一口地喝。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喉咙里有股往上返的酸味。但他喝完了,放在小几上,碗底只剩一点点黑色的药渣。

影一看了他一眼。这是他服侍晏辞半个月以来,晏辞第一次没有让人掰开嘴灌药。自己端起来喝了。

"公子……"

"下去吧。"晏辞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声音是打碎的玻璃——破碎的、尖锐的、割人的。现在是把碎玻璃捡起来,一片片塞进胸口,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皮。看不出来碎了,但里面全是尖的。

影一顿了一下,端着空碗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晏辞重新躺下,侧过身——这是他被绑以来第一次主动侧身。以前都是躺平,因为侧过来绸带会扭住手腕,疼。但今天他侧过来了,面对着墙。双手被绸带拉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他没有调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还是平的,隔着衣服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里面有心跳。他把被绑住的双手艰难地挪过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朝下,轻轻压在肚子上。

以前这个动作让他恶心。现在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死透。

他又想起谢临渊最后一句话:"你乖乖的,朕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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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了。第一次听是在别院,第二次听是在这张床上,第三次听是刚才。每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谢临渊的表情都不一样。第一遍是试探,第二遍是满足,第三遍——是害怕。皇帝怕什么?皇帝怕他从这张床上消失,怕他不喝药,怕他砸肚子,怕他把那个一百二十下的心跳砸停。皇帝拥有天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把刀、每一个人的命——却怕一个被他绑在床上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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