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节 叫我阿姨
('同时出现这两种颜色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理智已经烧光了,但他的本能还在让他死死按着。"传朕的旨意,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影一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谢临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到殿外。清晨的风吹过来,把他袖口上沾着的墨水吹干了。太阳从太和殿的飞檐后面爬上来,照在宫墙的红瓦上,整个皇城金灿灿的。他昨天还站在这里看日出,觉得这片金色是属于自己的。现在金瓦还是金瓦,红墙还是红墙,但里面少了个人。这片皇城忽然空得像一座被抽了芯的壳。
"传旨下去。"他开口,背对着殿内的所有人,声音沉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晏辞——逃跑的坤泽,一品白梅信香,脚踝带伤,一身灰布衣裳。谁找到他,朕赏黄金千两。谁伤了他——"
他转过身。
"谁伤了他,朕灭他九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帝王威严。那张脸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有的表情——他不是在保护晏辞这个人,他是在抢。在用尽一切他能用的东西,把这个人抢回来。
殿里没有人敢出声。影一跪在地上低着头。太监总管趴在地上衣服湿透了。满殿散落的奏折被风从地上吹起来,翻了一页又一页,像一群白翅膀的鸟在空殿里乱飞。
谢临渊一个人走回了偏殿。
偏殿还跟昨晚一样——窗帘没拉,矮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凉粥,床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弯腰,把地上的银链捡起来。链子沉甸甸的,贴着晏辞脚踝三个月的铁锈磨得光滑发亮。他攥着链子站在空床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链子放在枕头上——放在那个人睡过的那一个月牙凹痕旁边。
枕头上有几根落发。很细,带着一点淡淡的甜——白梅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拈起一根,放在掌心里。比丝还轻。轻得他不敢收拢手指,怕攥碎了。
殿外传来御林军集合的号角声——低沉的,沉过宫墙,一层一层往外传。脚步声。马嘶声。甲胄碰撞的声音。三千人在清晨的寒风里列队上马,搜捕令一张张贴上九门的城门口。
谢临渊没有出去。他站在偏殿的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朝阳把宫墙照得血红,银杏树上的枯枝像一群戳在天上手指,伸向东边,抓不住任何东西。
"晏辞。"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声被捂住的哽咽。他抬起头,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龙床,像盯着一扇被从外面锁死的门。
"你逃不掉的。"
第127章风雪驿站
牛车在冻土路上颠了一整天。
从茶寮出来之后,云溪驾着车一路往南,不敢走官道,只沿田间土路绕。路坑坑洼洼,牛车每颠一下,晏辞的脚踝就撞在木板上,疼得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云溪回头看一眼,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
晏辞靠在车板上,身上裹着云溪脱给他的棉袄。棉袄是粗布的,磨得发硬,但厚。他把脸埋进领子里,闻到了云溪身上的皂角味——这个丫头出逃前还不忘把棉袄洗干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点弧度被咳嗽打断了。一声接一声的干咳,咳得弓起背,手指抠着车板,指节发白。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只是嗓子干。他这样告诉自己。
过了沂水之后,路开始往上走。马头镇在丘陵地带,牛车上坡轮子轧在碎石路上,咕噜噜滑下去半寸。云溪跳下车去推,晏辞想帮忙,被她按住了肩膀。
"您别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推车,肩膀顶在车板后面,脚后跟在冻土上蹬出两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