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汀
“二叔。”
韩北就在院里墙角踢毽子,紫红色的鸡毛毽子高高弹起,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后准确落到围墙的碎砖头缝隙里。
“二叔。”
“跟二叔比踢毽子怎么样?你赢了的话二叔就送你一个玩具。”
韩煜伸手摸向兜里早被捂得温热的铁皮青蛙,乐呵呵地向韩北提出了挑战。
“我一定能赢。”
小小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抬腿把毽子踢高,又一次次摇摇晃晃地勉强接住,慢慢地竟移动到了屋门口。
夕阳正好映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脸上,就像是团跳动的小火苗。
“转幼儿园这个决定做得对。”
韩建军端着茶杯走到门口,滚烫的茶水热气氤氲,衬得他这句话充满了感慨和满意。
“哎呀。”
可惜,踢到第五下忽然来了一阵风,毽子被风吹到了门边,韩北根本来不及接,只能任毽子晃晃悠悠地掉到了韩建军面前。
“到二叔了。”
脱下帽子和制服,又把公文包交给韩北抱着,韩煜是做足了要真好好比一场的架势。
“没个正行。”韩建军抿了口茶水,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儿子“吓唬”小孩。 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就踢了两下踉跄着朝毽子扑过去,看似重心不稳而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毽子正好落到了他的腿上。
韩北笑眯了眼,小手捂在嘴巴上不停颤抖。
“老二从小就会逗孩子。”叶文澜把两盘吵猪肝放到桌上,也走到门口看向院子:“不知道啥时候咱们才能抱上第二个孙子孙女?”
“一个小北还不够咱们操心?”
“总不能老二的孩子也跟小北一样脾胃弱吧?”叶文澜不赞同。
“今天小北在幼儿园咋样?”
再说下去叶文澜一定会绕到韩煜的婚姻大事上,到时候韩建军这个当爹的难免又要遭埋怨,还不如趁早转移话题。
“每次一说到老二结婚你就转移话题。”叶文澜没好气地瞪了眼韩建军,跟着又无奈叹气:“你们交通局就没一个适合的未婚女同志?”
翻过年韩煜就已经二十六,家属院里没结婚的就他和陈俊峰,哪家说到结婚都要提两人一嘴。
叶文澜是真想不通。
小儿子要长相有长相,工作也不差,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
韩建军清了清喉咙,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才闷闷地回了句:“那人家周老师都直接上咱家门了,你咋不同意!”
啪——
响亮的巴掌声从韩建军左胳膊处炸开,右手的茶杯微微晃了晃,茶水没有泼出来。
“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人家周老师是幼儿园老师,长得……长得虽然不是个顶个的漂亮,那也算五官端正,哪点配不上老二……要我看倒是这小子配不上人家。”
“强词夺理!”
“说到底还是咱们俩说了都没用,韩煜不点头天女下凡都不行。”
韩建军撂下句大实话后返回屋里。
韩煜从小就主意大,不管读书还是参军都是自己拿主意,好不容易在部队干出了点成绩,结果来信竟然是通知家里即将转业的消息。
部队当初还派人来给韩建军做思想工作,希望他们能劝韩煜继续留在部队。
结果……要是能劝得动的话,韩煜现在应该已经升到了连长。
虽然叶文澜也知道儿子开部队的主要原因是哥嫂突然离世,但说到底韩煜是做了决定谁都左右不了的人。
工作如此,人生大事上亦是如此。
“吃饭。”
叶文澜没好气地瞪向嬉皮笑脸的韩煜,也无奈进了屋。
“嘻嘻。”
“妈,今天咱家吃什么?”
韩煜抱起韩北,依旧是副嬉皮笑脸的摸样,长腿两三步就跨进了屋门。
饭桌上有两盘猪肝,一盘专门给韩建军下酒的酱猪肝,另一盘没什么颜色的则是专门给韩北炒的大葱炒猪肝。 韩北一看到桌上的两道菜小脸就皱了起来。
“奶奶不会做包子,不过专门给你拌了白糖猪油渣,我这就去端。”
叶文澜一看,当即猜出韩北的表情,又赶紧从橱柜里端出小碗撒了层白糖的猪油渣放到桌上。
专门找隔壁局长媳妇借的票,巴掌大一块就炼了这么一小碗,要不是韩北主动提出要吃,叶文澜才舍不得。
“白糖油渣,这可是好东西。”
韩煜立即伸手抓了块丢进嘴里,咀嚼两口后表情却变得有得怪异起来。
“是不是糊了?”韩建军抿了口揪,说得那是相当肯定:“肯定是舍不得油渣里的那点油,愣是等干了才捞起来,结果放一放就糊了。”
叶文澜表情一僵。
还真让韩建军说中了,她看油渣差不多了就把锅端起来,想着趁还有温度再炸一会儿,去捞的时候就有好些焦黑了。
不过……不过糊了的她没装进碗里,还在碗柜里。
“我尝了的,没糊!”
“糊倒是没糊,就是……”韩煜端起碗猛灌了几口稀饭 ,冲淡嘴里的腥臊气后才继续说:“就是腥,妈你是买到母猪肉的油了吧!”
“呸!”
像是印证叔叔的话,韩北刚送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吐了出来,小脸比吃饭前皱得更厉害了些。
“不应该啊……我吃着还成。”
叶文澜咔嚓咔嚓地嚼了,似乎还挺香似的又夹了块丢进嘴里。
“老韩你也尝尝。”
韩建军尝了,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口。
“你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珍惜,我和你爸刚结婚那阵儿每个月能吃到点油星子就满足了……”
耳朵都听起老茧的长篇大论没什么新意地再度飘进耳朵。
韩煜点头,夹了筷子炒猪肝到韩北碗里。
“小北乖,猪肝是好东西,吃了补血。”叶文澜转向韩北,又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吃完饭奶给你冲奶粉喝。”
“就是你天天哄小北有奶粉喝他才不吃饭,不能老用吃的哄着。”
韩煜刚说,叶文澜就立刻不乐意了:“不哄着怎么办,不哄着一口都不吃。”
“我想吃猪油渣包子。”韩北捧着饭碗,小表情可怜兮兮地看看叶文澜又看韩煜:“我还想吃林老师炒的白菜和土豆丝。”
“林老师是谁?”韩煜问。
叶文澜想到了下午孙晓华交给她的纸,也跟着问韩北:“猪油渣包子也是林老师做的?”
韩北点头。
小脸上满是对中午那顿饭的想念,说着说着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北不哭,奶奶明天就去问问你们林老师怎么做猪油渣包子,今天晚上就先吃炒猪肝怎么样?”叶文澜放下筷子,轻拍孙子的背:“要不明早奶奶去国营饭店买肉包子给你当早点。” “不行!”韩北很干脆地拒绝,乌溜溜的眼睛很坚定地望向叶文澜:“林老师说明天早上我们要吃玉米饼子,我要早点去幼儿园吃。”
“……”
“这位林老师到底是谁?”韩建军疑惑。
叶文澜便把下午孙晓华交代的事说了遍,脑海仔细回忆了遍,还是没能对上号。
“林老师是不是穿了条很好看的花围裙?”韩煜忽然问。
韩北乖乖点头。
“围裙可好看了,林老师还会做好吃的饭,毛毛说林老师还很香……”
提到这个林老师,韩北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句句都是夸奖。
“你认识?”叶文澜问韩煜。
韩煜摇摇头:“我就是听说幼儿园新来了个生活老师,今天在办公室里远远地看到了一眼。”
严格说起来他确实不认识林晓。
两人只不过在黑市上见过一面,加起来说过的话没超过十句,只是个印象有些深刻的陌生人而已。
“那她为啥让我记录韩北的饮食?”叶文澜不解。
韩煜不语,夹起筷子酱猪肝。
第一口又硬又咸,再咀嚼口腔中满是猪肝的腥气,黄豆酱不仅没去除猪肝的血腥气,反而连酱香都被咸压得半点不剩。
韩煜好像知道林老师记录韩北饮食的原因了……
“小北,明天早上二叔送你去学校。”韩煜拍拍韩北的脑袋:“先乖乖吃饭,吃完饭冲奶粉给你喝。”
韩煜挠了挠脸,决定还是先不跟母亲说实话。
他从小吃母亲做的饭,一直到参军前都认为每家的饭菜都应该是这个味道,哪怕每回去舅舅家做客味道也大差不差。
直到吃到了部队食堂的饭菜,他才恍然……原来猪肉还除了炖之外还有那么多吃法。
后来转业进了县委工作,每天两顿有时候三顿都在单位吃,他倒也没觉着吃饭是什么问题。
想到这,韩煜满是同情地又摸了摸韩北的脑袋。
他和韩建军两爷子倒是天天在单位吃,倒是苦了韩北,上学之前一天三顿都在家吃。
一天三顿……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熬过来的。
“我记得家里有隔壁送的萝卜干?”
韩建军放下筷子,面上看着只是非常寻常的一句话,殊不知差点因为满嘴的血腥气而干呕出声。
前脚叶文澜放下碗进厨房拿萝卜干,后脚韩建军就急忙端起茶杯使劲灌了几大口水下肚。
韩煜憋笑得辛苦。
用筷子一翻就很快发现酱猪肝中间还是暗红色,明显……没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