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南木松昀
第59章
叶玉芳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如同天神一样,将她和娘从濒死线上拉回来的弟弟回来了。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位上次亲自带人送物资的裴家主, 她心心念念的合作对象!
“芳芳姐, 我回来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也在地里忙活?”
叶玉芳悄悄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痛感让她差点龇牙咧嘴, 好悬被她忍了下去,这才没忍住看了蹲在地头的亲爹一眼, 小声抱怨:
“幸好景和你回来了, 你来评评理!这么多的地,家里就我和我爹能下地, 这得割到猴年马月去?不说还有人惦记,就这夏天的天,就是孩子脸, 万一下场雨, 那岂不是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叶大伯听到叶玉芳的声音, 这才仓促回身还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 这才不好意思的走上前:
“景和回来啦, 芳芳,你这丫头别在景和面前胡说!我,我哪里是舍不得银钱, 只是,你手里的一分一厘,哪一点不是你当初磨穿了鞋子, 划破了手换来的?节省点儿……没有错。”
叶玉芳最开始做药材倒卖的时候,那些药材大多都是她一个人背着家里里人悄悄地背回来的。
那时候,叶大伯其实心里便已经百般不是滋味,若非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怎么会让芳芳一个小女孩这么辛苦?
叶玉芳听了叶大伯的话,原本想要吐槽的话语被她咽了回去,只是涨红着脸踢了一下脚下的土疙瘩:
“花完再赚呗,要是这银子一直压在手里,那就是死东西!”
“这话说的倒没错,长风,我可算是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看好你这位姐姐了!你就是芳芳吧,长风与我说过你好几回了。”
叶玉芳闻言又惊又喜,他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眼叶景和,然后笑着道:
“裴叔叔好!不知道您今日要来,这里太晒了,咱们先回屋说话吧!”
叶玉芳的声音有些打颤,但勉强还能稳得住,而叶大伯这会儿是一步也挪不开,只白着脸看着裴清河。
上回,这位裴家主带了数十个家丁护送物资来到小石村的时候,就把他吓了个好歹。
幸好有芳芳接应着,这才没有丢人,这会儿站在田间地头再一看裴家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衫,叶大伯不由生出一种浓重的自卑。
“大伯,您也累着了吧,我扶您回家坐坐。”
叶景和上前一把扶住叶大伯,这才没让他彻底失态,而裴清河这时也看向了叶大伯:
“听闻叶兄是天佑二年生人?我是天佑十年,您年长为尊,您先行——”
“使,使不得!”
叶大伯连连摆手,十分紧张的样子,让裴清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叶景和出言解围:
“父亲,大伯许是方才晒得有些厉害了,这样,让芳芳姐先带您去家里坐,我扶着大伯慢慢走回去。”
说完叶景和冲着叶玉芳眨了眨眼睛,示意:机会给你了,你可要把握住!
闻言,叶玉芳顿时眼睛一亮,将镰刀别在了腰间,脚不轻快:
“裴叔叔,您这边走!”
叶大伯看着叶玉芳浑身干劲儿的模样,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叶景和不由问道:
“大伯何故叹气?”
“我,我只是觉得芳芳长得太快了……隔壁大妞和芳芳一般的年纪,现在还在家里,因为根红头绳和她娘吵,可我的芳芳,就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叶大伯喃喃自语般说着,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这才轻声道:
“那看来大伯并不知道你病重的那些日子,芳芳姐和大伯娘究竟做了什么吧?
当初,芳芳姐差点儿卖了自己,她想要把她卖到红袖楼……”
“红袖楼!那种地方,怎么可以!”
叶大伯脸色微变,叶景和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只是怎么可以吗?那大伯觉得你也可以将你的亲生女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卖掉吗?!卖了一个我还不够,若是连芳芳姐都卖了,那小石村的人岂不是要骂我叶家都是一窝子卖儿卖女,没本事没心气的东西!”
“卖你是有原因的!”
叶大伯急声说着,叶景和顿住步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叶大伯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弟妹……也就是你娘说了,若他夫妻二人不幸遇难,一定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小石村连座山都没有,否则我应把你寻座山藏起来。”
叶大伯红了眼睛,反手握住叶景和的手:
“景和,别怪大伯,这件事大伯琢磨了好些日子,整个青州城就裴家每年冬日都会在城外施粥,他们的粥连筷子都可以插进去立起来哩!他们的心地不会太坏,这……是大伯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叶景和被叶大伯那双裂着大口子的手摩挲的生疼,但他并没有抽出手来,只是垂眸听着。
可,大伯口中透出的意思,却像是娘早就知道她和爹会死。
那,那位义国公知道吗?
叶大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叶景和,他有些恍惚。
今天的叶景和穿着一身粉白圆领袍,腰带上绣着精美的浅色团草纹,另点缀珠玉若干,脚下是一双白色丝履,许是因为刚刚走到田里来时,上面才扑了一层浅浅的黄尘。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叶大伯低声说着,似是也在为自己宽心,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初将景和卖进裴府,景和能有现在,这路也都是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府衙的大牢听着多么可怕?
可这孩子在那里一待就是数月,若是换成他,怕是吓都要把自己吓死了。
叶大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叶景和听完这话后,只是默了默:
“我知道大伯纯善,很多事压在心头,您都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钻牛角尖。
但您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您既娶了大婆娘,又有了芳芳姐,您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该将她二人放在第一位才是。”
叶大伯张了张嘴,叶景和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您能看到芳芳姐的苦,那以后您尽全力支持她便是。”
“那你……”
那你呢?
“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也看到了。”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道:
“我娘交代您的事,您做得很好,裴家确实很好。” 叶景和略过曾经种种不提,和叶大伯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中。
而等他二人到家的时候,叶玉芳却与裴清河相谈甚欢,两人甚至已经拟了契书,签字画押。
“爹,您还没上年纪呢,腿脚都这么不利索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赚钱,等以后找人给您抬着轿子出门,好不好?”
叶玉芳俏皮地说着,叶大伯在这一程路上已经将他的情绪都消化完了,这会儿只是看向叶玉芳头一次语气温和的说道:
“那爹可就等我们芳芳的轿子了!”
这话出口,叶大伯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头。
或许他原本就应该这样做,弟弟在的时候对自己多番维护。
弟弟不在了,芳芳又站起来撑着这个家,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已经很好运了。
要是小弟还在,怕是要骂自己‘死雀儿喂到嘴里还咽不下去,没福分’!
“真的?!爹,你真的不拦我了?!”
叶玉芳激动坏了,靠着钱压着爹不说话,和爹真心实意支持自己,那肯定不是一概而论的!
而叶大伯看着叶玉芳脸上的笑容愣了愣,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女儿这么开心的模样了,他不知道。
就好像,他从拧巴中转过弯来,忽地眼前一亮!
“对,不光不拦你,爹现在还能干得动活,有什么要爹帮你做的,你尽管开口。”
叶大伯补充的说着,他想要女儿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他甚至还打趣的说着:
“我这个当爹的总比那些外人好用吧?就是外人给你干活,你都给工费,我这个当爹的,你可不能少!”
叶玉芳眼睛笑着笑着便落下了几滴泪来,她哽咽着道:
“那肯定了,你是我亲爹,我还能亏了你?”
叶景和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的就是叶大伯。
当初酱油方子给出去的时候,他故意说只有女子才能做,也就是为了防着叶大伯把酱油方子直接共享给整个小石村了,到那时叶大伯有个好歹,芳芳姐和大伯娘怕是真就活不下去了!
“长风,你也来签了这个契书。”
叶景和正为叶玉芳高兴,裴清河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叶景和不由纳闷:
“父亲,我签哪门子契书,不是说好了,今天这事我不掺和吗?”
“那你跟这小丫头说,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若不与你分润,那她宁可去找能给你分润的人家签契书,倒像是怕我养不起你!”
裴清河没好气的说着,可眼里却是笑意,他不仅不觉得叶玉芳的要求轻慢,还觉得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义!能把到嘴的肥肉分出来,这契书他没白签!
叶玉芳这会儿也收拾好了激动的心情,走过来含笑看着叶景和:
“景和,这契书你得签,方子都是你的,我若是不和你分,这辈子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更没脸去见叔叔婶婶。”
“芳芳姐,当时把方子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就没有想要……”
叶玉芳打断了叶景和的话,认真道: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景和,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和娘娘的那些酱油已经全部被隔壁几个村的人抢着买完了!
这次做的酱油大概有一百来斤,本钱用了三钱多一点儿,不过我后头又花了一钱买了两个大缸,这个不能全算在本钱里,你猜酱油卖了多少钱?”
“这……”
“是二两!你都不知道我娘数银子的时候不停的骂我黑心,说我就加了那么多的水,就卖了这么多的钱……嘿嘿,这钱不能我一个人拿着烧心,你得陪我一起!”
叶玉芳故意说着,可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叶景和不由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不辜负芳芳姐的美意了。”
叶景和拿起契书就要签字,叶玉芳却将分成那一页拿在手里,笑眯眯的说:
“景和你先签字,等会再看。”
叶景和倒是无所谓,哪怕芳芳姐只分给他一月几个铜板,都无所谓。
他若是真想要经商做生意,只他脑子里那些后人智慧凝聚的无数方子,都可以让他随时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叶景和也不再扭捏,随手签上了名字。
“好好好,裴叔叔,是我赢了!”
叶玉芳高兴地将契书一股脑地塞给叶景和:
“我就说我能劝下景和吧,你还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