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南木松昀
第61章
韩府, 叶景和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庆阳侯府如今虽然没落,可是作为侯府里唯一一个女孩, 她的满月礼格外盛大。
世子甚至为了庆贺此事, 在韩府外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与全城的百姓一同庆贺。
而韩府中,更是处处披红挂彩, 只正席设处, 便有无数彩笺,上面写着一句句的祝福话语。
“榴花初绽日日红, 云消雾散事事顺。”
“如日初升, 如芽轻吐,如破土翠竹, 节节攀高。”
“春夏秋冬,四季平安。”
“……”
叶景和目力好,一张一张看过去, 也不由感叹韩家的用心。这些彩笺上的字迹清瘦舒展, 观之心喜, 但最难得的是这些字迹一模一样,乃是出自一人之手。
“哈哈哈, 这是通判大人的笔迹, 看来这位韩家小千金备受通判大人喜欢呐!”
“可不是!这些彩笺的字迹皆出自一人之手,哪怕是要费一番功夫呢!”
“……我那小子今年刚满一岁,若是能得如此佳媳, 可是我全家的福分!”
“切,通判大人虽然现在是通判,可人家是侯府世子, 韩家千金便来日便是侯府千金,岂是咱们这儿的人能高攀的?”
众人纷纷笑话那人异想天开,叶景和闻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裴渡,而裴渡这会儿正拿着席上刚上的玉片糕,小口小口的吃着,他的吃相很文雅,只是速度却不慢。
等察觉到叶景和的目光后,裴渡不由歪了歪头,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这才奇怪的问道:
“兄长,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我的脸上有脏东西?”
裴渡下意识的就要在嘴角一抹,叶景和一边递帕子一边摇头不语。
这女主刚出生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男主这边没有一点反应正常吗?
叶景和在现代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放松时间看一些小说,一般来说男女主是构成世界的主体,如果他俩真的掰了,这个世界还能继续的下去吗?
叶景和的疑惑无人可以解答,而裴渡见叶景和没有什么要说的,又将目光放在了最角落那盘叶景和不许他吃的缠丝蜜枣上。
这缠丝蜜枣的做工十分精致,乃是用糖丝做成了一个小儿手掌大的鸟巢状的金丝笼,在里面点缀了一颗蜜枣。
金黄的糖丝泛起了晶莹的光泽,随着褐红色的蜜枣被送入口中后,先是一声声糖丝碎裂的脆响“咔蹦咔蹦”的让人上头,随后,那软糯香甜的蜜枣被牙齿一磕,便挤出浓郁香甜的枣肉,入口脆甜,缓嚼更有一种枣香与麦芽的芳香,让人欲罢不能。
但,这也架不住它的含糖量超标!
叶景和起初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点心的巧思,只是看着裴度接连两次向他伸向魔爪,这才取了一块尝尝。
他并不喜欢枣子的味道,结果这一入口那种齁到甜的感觉更是让叶景和眉头大皱。
这会儿,裴渡趁着夜景和不注意,又向着缠丝蜜枣伸了手,叶景和也不说他,只是轻咳一声。
“兄长,兄长再给我吃一块吧!就一块!”
“……你忘了前两日是谁晚上牙疼的睡不着,让府医他老人家半夜赶来?又是谁躺在床上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给我说,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裴渡不由红了脸,小声道:
“这,这不是现在不疼了嘛?兄长你就饶我一次吧!” 叶景和冷笑:
“还饶你一次,你自己说说打从坐到这开始,你都吃了些什么?两窝缠丝蜜枣,三块豌豆黄,一块莲蓉百合糕,那么大一碗藕粉甜羹你倒是眼睛不眨就喝了!”
叶景和有些怒其不争:
“对了,还有刚刚上的玉片糕,你也没少吃吧?”
许是杨婉月提前打了招呼,打从两人坐到这开始那些下人见裴渡喜欢什么口味,便将那各式各样的点心都一一端了上来,可给裴渡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我,我,我……兄长又不让我在家吃,我在外面就吃这么一次,还不能吃个痛快嘛?”
叶景和闻言,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自己认的,自己认的……”
叶景和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管是多么乖的小孩,他都有那么一段叛逆期,就是小渡的赏味期太短了!
“哼,你现在再吃一口甜点,回去我便禀了母亲让厨房一个月不许再做甜食。”
叶景和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可不想再看到这小家伙躺在床上天啊地啊,爹啊娘啊的乱叫,疼的一宿一宿不睡觉。
裴渡闻言,知道兄长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这会儿也不纠缠,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哎,怎么不见娘了?兄长,你看到娘去哪儿了吗?”
“啧,这会儿倒是想起母亲了!母亲被韩夫人请去叙话了,你也要去?”
“去呀,兄长,我跟你说,我之前在蒹葭院听文心姑姑和母亲说话,似乎她和韩夫人之间有些不好,我得去看看!”
“等等,后宅我们不能随便进去。”
叶景和没想到裴渡还观察的挺细致的,当即也跟着起身,而就在两人准备寻了丫鬟引路的时候,裴夫人已经走了出来。
“娘!”
裴渡眼睛一亮,摇尾巴小狗似的乐颠颠的迎了上去:
“娘,你去了好长时间,我都……”
吃了一肚子点心啦!
裴夫人笑了笑,没说话,揉了揉裴渡的头,但那笑容看着格外的呆板,只是肌肉与肌肉牵动时形成的唇部弯曲活动。
“母亲方才做什么了,您的手指受伤了。”
叶景和从袖子取出一瓶金疮药出来,撒在裴夫人的手指上,顺手又用帕子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你这孩子……怎么事事都准备的这么妥帖。”
“这金疮药是我请府医特意研制的,您现在也可以用。咱们出门在外虽不愿惹事,可以挡不住事儿来惹咱们,准备妥帖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叶景和振振有词的说着,裴夫人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叶景和的头,轻轻一叹。
她该谢谢长风的,没有长风的妥帖,若韩夫人有个万一,她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满心愧疚的过错之人了。
随着母子三人刚入座,侥幸躲过清算的世子立刻红光满面的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致辞,便请开宴。
裴夫人今日虽与杨婉月决裂,可也没有必要在人家大喜的时候寻晦气,这会儿只是安坐在席位上。 可谁曾想,她刚落座没有多久,上首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便含笑开口:
“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我姓郑,我夫家姓闻,乃是新任青州同知。”
闻同知的夫人,那是官眷,裴夫人听罢便要起身行礼,闻夫人忙摆了摆手:
“你不必多礼,我,我是想问一句,你家那位大公子,可有婚配?”
“什么?您是说……长风?”
裴夫人不由错愕,闻夫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抚发鬓:
“我夫君早就听王知府说过令郎,今日我来此便是为着此事,这是我的小女儿,行三,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今年五岁。
方才我观那位大公子气度不凡,更有怜爱幼弟之心,着实心动。”
闻夫人虽然陈明了理由,但裴夫人隐约听裴家主说过,这次来到青州的同知,在京中也不是简单人物,故而不敢轻应。
“这,我一个妇道人家,如此大事不敢轻易做主,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我倒也没有强逼之意,但听闻裴家府上有家学,还是明柳先生坐堂……不知可否添上我家一双儿女?”
裴夫人深感为难,裴家虽然得了圣上的嘉奖,可到底也只是寻常百姓,堂堂官家要将自己的儿女塞到裴家的家去,教导的出色便不说了,可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要招来灾祸?
而一旁当壁画的叶景和这会儿好奇出言:
“敢问夫人,令郎与令千金如今学业进程如何?”
“已经通读千字文、三字经,目下粗读了论语……我家二郎和三娘瞧着与小公子年岁相当,应该与裴家家学的教学差不多。”
“这……那您能接受让令郎和令千金进家学研习四书五经吗?”
这话一出,闻夫人都愣了。
“四书五经?”
“对,是这样的,我已经学习到了五经之一的《礼记》,您这边……没问题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闻夫人的面皮不由抽搐了一下,意思就是四书那几本直接已经跳过了呗?
裴家,裴家真是误人子弟!
“裴大公子,你……你这意思,是你的四书已经学会了?”
“小子不敢托大,只可倒背如流。”
“好,那我问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1下一句为何?”
这句话出自《孟子》,闻夫人在这个时候提问,怕是不是不相信叶景和所言,想要以此印证。
裴夫人听两句论语都要觉得头疼,这会儿闻听此话,不由目露茫然。
裴渡虽然知道兄长跟着先生开了小灶,可他也不知兄长学的如何,这会儿心里也越发没底起来。
但他刚才听到兄长已经放出大话,故而就算这是一场戏,他也得把这戏演好了!
是以,裴渡只是坐在原地,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小子就献丑了。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2”
叶景和看向闻夫人,吐字清晰,气息平稳的一字字道出,闻夫人不由一惊,沉吟道:
“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3”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4”
闻夫人微微阖眸,片刻后,忽而问道:
“白圭治水之能胜于禹,对否?”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5”
说完,便见少年微躬了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