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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秦县令这话一出, 便一脸视死如归的看向云同光,却不想这时候云同光后退一步,表示:

“秦县令寻错人了, 传国公令, 此行一切事宜由裴公子定夺。”

此话一出,秦县令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叶景和, 他本以为叶景和是跟随云同光前来见世面的小辈, 可是方才这位大人的意思,自己的命运竟然由这么一个小童来掌控吗?

叶景和迎上秦县令的目光, 落落大方, 拱手一礼:

“秦县令,学生姓裴名长风, 青州人士,昌明八年秀才,现在义国公大人麾下效力。”

秦县令侧身避过, 若只是秀才之身, 这里他受得, 可若是再加一位义国公,那这礼他能受也不可受。

“裴秀才, 你……”

秦县令欲言又止, 他如今已是戴罪之身,那些原本准备好求饶活命的话在听说了凨县县令的惨状后,便已经被他纷纷咽了下去。

如今再让他在这么一个半大小童面前求他饶命, 无论成与不成,他日后都要羞于见人了。

叶景和却像是没有察觉到秦县令的尴尬一样,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县令, 这边请。”

明明是异地之客,此刻却仿佛做了主人,偏偏秦县令只能没有一点儿异议的跟随。

一群人刚出了大宅子,原本那一队的风云卫几乎已经都要走到门前,等看到叶景和这才抱拳一礼:

“两刻钟已到,公子安稳就好。”

秦县令又是眸子一缩,他是县令,但他并不是一直就是县令。

这群风云卫的身份可不简单,除了圣上外,也就只有义国公有权调动了,可现在他竟然让这么一队精兵护卫在一个小童身边。

等到了县衙后衙,秦县令让人上茶招待,用的是价值不菲的蒙顶石花。

叶景和一个不怎么喝茶的现代人,哪怕在古代饮茶的风雅氛围熏陶下,依旧喝不出来这些茶的好坏,只是见云同光多饮了两口,才知这茶想必极好。

秦县令见两人喝了茶,这才抖着手端起了茶碗,白瓷茶碗中,清亮的茶汤微微掀起了涟漪。

“秦县令。”

秦县令茶还没有送到嘴边,便连忙放了下去,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听命认罪的模样。

“裴秀才,隅县无主之地的粮食我收了一半,此乃知法犯法,我认了,但请你不要迁怒旁人。”

凨县县令刚死,他手下的师爷就被砍了,连并那些衙役也死的死,伤的伤,秦县令这些日子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宛若惊弓之鸟,是以不等夜景和继续开口,他就已经将自己的盘算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个一干二净。

叶景和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既应了义国公这一桩差事,总要将这事办得漂亮。

秦县令的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身靛青常服的衣摆攥出了几条细微的褶皱。

“秦县令以为,你错在何处?”

秦县令张了张嘴,他本以为自己也应该和那凨县县令一样见了面就被砍了,怎么还有这个认罪环节?

他错了吗?

他哪儿错了? 他只是错在无权无势,只能想法子从那些富户口中夺食,方能安一县之民!

秦县令迟迟不语,叶景和看向秦县令,眼中含笑:

“天佑年间的状元郎,于朝中几经沉浮,最终明珠暗投,落于此地为一方县令,秦县令,你心中可是不服?”

秦县令神色一凛,心中愤懑,他如今也落到要被一个小童欺上头嘲讽的地步了吗?!

云同光更是脸色微变,捏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这才克制着没有开口。

大人让裴公子过来收服秦县令,他怎么觉得裴公子这是来火上浇油的?

秦县令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盯着叶景和看了许久,这才开口,声音微哑:

“我该服吗?我该认命吗?我该跪在地上把头磕烂,把屁股撅上天,用舌头去给那些贵人舔鞋底,换来一世荣华富贵吗?!

裴秀才!今日若非借了义国公的势,你没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秦县令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翻涌起阵阵阴云,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低沉骇人。

就因为不服,就因为不认命,就因为不低头,所以他被从繁华的盛京一脚踢出来,在这个泥地里挣扎了许多年。

他已经够卑微了。

“好。”

叶景和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瓷器与檀木桌面相处,发生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宛如一道鸣钟在秦县令的耳边响起,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个人顿时冷汗津津,看向叶景和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无措。

他也不知道方才他是怎么了,仿佛被这裴秀才三言两语一击,便将心里那些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的念头,就那么直直的喊了出来。

此念,有罪。

“既然秦县令不认命,那便有不认命处置法子。”

秦县令错愕,嘴唇微启,却说不出一个字,难道他还有别的死法可以选?

“秦县令,将隅县打造成青州特区先锋县,来戴罪立功考虑吗?”

“啊?”

秦县令彻底傻了,这些字他都认识,怎么连成一句话,他就有些听不懂了?

叶景和耐心解释道:

“今日我二人来到隅县,观此地百姓的教化远超其他地方,想必也是秦县令抚民有方,我认为秦县令可堪一用,只是不知道秦县令,你敢不敢应下这事?”

秦县令这会儿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个天降的大馅饼砸中一样,整个人晕乎乎的,他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能活命?!

“敢!我应!我应!”

秦县令忙不迭的说着,叶景和却直接道:

“哪怕连新法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应吗?”

秦县令咧嘴一笑:

“应!裴秀才,我当初来隅县的时候,此地可以说一句暗无天光,我们当初最难最苦的日子我都走过来了,如今有何怕之?”

叶景和闻言,只是弯了一下唇: “既如此,那便请秦县令践诺,否则他日数罪并罚,断无今日之宽容!”

秦县令心头一震,连忙应下,但等他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在刚刚的一场交谈中,他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的将自己放在了下位。

此时此刻,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不是一个看普通小童的眼神。

难怪,义国公肯让他走这一趟。

云同光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他本以为以裴公子温和的性格应当会和秦县令好声好气的商议此事,但没想到他先来了一手敲山震虎,反而让秦县令炸了毛。

但之后,他又慢条斯理的将那根根炸毛捋顺抚平,让暴怒的秦县令犹如一只乖巧的小猫,在他面前欢快的玩着球。

这等处事之法,带着宛若刻在骨子里的游刃有余。

云同光知道,义国公此番能同意他来此,便是为了让他给裴公子掠阵,莫要让人因为年纪而小瞧了裴公子。

可现在,云同光有些迷茫了,那个在糖水铺子上,温言软语套话的人是裴公子,这个坐在高堂上,恩威并施三言两语让一县县令投诚的也是裴公子。

他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看不透,摸不清,他都尚且如此,何况秦县令呢?

“这,裴秀才,此事你当真做得了主?”

秦县令这会儿心里还悬着一根线,迟迟不能让他的心脏彻底落回原位,叶景和只是抬眼看了秦县令一眼:

“秦县令似乎除了信我,也别无选择。”

秦县令:“……”

这小子,不会是因为自己刚才那通有些冒犯的话,记仇来着吧?

随后,叶景和和秦县令说起了正事,将早前为新法准备的细则一一道来,不需要取纸笔记一下,所有的一切便在他的脑中,随着叶景和的侃侃而谈,秦县令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等新税之法究竟是哪位大才想出来的?!”

叶景和只笑而不语,一旁的云同光却笑吟吟道:

“秦县令这话倒是问对人了,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云同光看向了叶景和,秦县令一下子懵了,看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脸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说要不是义国公,这位裴秀才没资格站在他面前,可现在一听新法……这简直太有资格了!

如此造福于民的法子,能想出来,还能推行,这才是本事!

因为秦县令的配合,之后二人相谈甚欢,原本的那些芥蒂也随着一杯茶,一缕香烟,烟消云散。

“外面暑热,秦县令留步,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叶景和向秦县令告别,等他朝县衙外走去时,云同光特意慢了半步,看向秦县令:

“在大人处,您与凨县那位当同罪,只是裴公子认为您是可造之材,这才亲至。”

云同光顿了顿,想着来到隅县的所见所闻,真心诚意道:

“裴公子看人的眼光,极好。”

说完,云同光大步而行,追上了远去的叶景和。 秦县令在原地呆愣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所以……他这条命本就是这位裴秀才留下的?

少年的背影已经在影壁后渐渐消失,唯有那一身鲜亮的夏衫影影绰绰,秦县令忽而肃立,随后长长一拜:

“拜谢公子!”

县衙外,叶景和刚出县衙,便见到一群衙役排的整整齐齐,勾着脖子朝县衙里看去,目光又在叶景和和云同光身上转了一圈:

“他们没带刀,大人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哈哈哈,不枉我这些天天天给祖宗磕头求保佑!”

“……”

叶景和登上马车,回身看了一眼这群衙役,忽而勾唇一笑:

“云先生,普通人真的都很好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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