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南木松昀
第141章
叶景和略一颔首, 随后淡淡道:
“走吧,该去上课了,再晚就要耽搁了。”
“不是, 你……真要去?”
温画扇难得犹豫, 他固然清楚这世上起于微末者的豪杰数不胜数,可是世人也只不过看到他们盖世的荣光,却未曾知道那背后一路走来的苦楚与种种白眼。
再加上, 长风在书院里实在太耀眼了, 他就像一轮红日,他的光芒, 让多少人觉得温暖, 又让多少人觉得避之不及……人都有私心,多的是人想要看到太阳西沉, 明月坠落。
“去。”
叶景和言简意赅,但其中的坚定之意毫不掩饰,温画扇最终还是没有再反驳, 就连一向跳脱的温子秋也难得沉默着, 三人一同朝课室走去。
“哥, 要不我翘了课来你们班蹭一天?”
“你来有什么用?回去。”
“嘿,我那不是怕你那张嘴皮子不利索, 要是真有个什么, 我可不怕那些人!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舌战群儒!”
“你可闭嘴吧,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叶景和这会儿倒是还有心情笑:
“子秋兄不必为我担心,只是这件事, 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
“可……”
温子秋还想说什么,却被温画扇赶走了,走到课室门前,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环视一圈,周围方才还在说话的学子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温画扇与裴长风二人形影不离,他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方才口中的:青州小三元、裴小君子、今日话题主人公、传说中的裴家下人,裴长风也到了。
“温兄,进去呀。”
温画扇的步子顿在门口,似乎想要抵挡什么,却没想到,叶景和的手抵着他的背脊,推他入内。
“今日课室难得热闹,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叶景和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少年气色红润,身若修竹,说话间顾盼神飞,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一个下人?
叶景和这厢刚在桌前坐定,不错的,玉湖书院的学子倒也不至于素质太过低劣到在他的书桌上刻刻画画或者放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算是有素质。
但安静过后,突然有人开口:
“裴,裴长风,你真的是裴家下人吗?”
叶景和抬眼看向那学子,点头:
“不错,我自七岁卖进裴家,后侥幸得家主赏识,被收为义子。如今,三载过去,又侥幸入得玉湖书院,倒也算没有辜负家父的期盼。”
叶景和这话不疾不徐,前面那半句让众人彻底呆滞惊愕,但等后面这话说完,所有人一整个鸦雀无声。
三年一个小三元。
哈,这话裴长风一连用了两个侥幸,说的倒是谦虚,可若是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谁,又能做得到? 此言一出,原本被那散落在书院宣扬的纸笺勾起一些莫名情绪的学子们彻底哑了火。
是,他们之中,有人是存的想要看这位青州小三元笑话心思的,可要是看这笑话的前提,是要说明他们这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寒窗苦读不如人家三载,他们还不如一个下人……那他们倒不如先自个儿找一块豆腐撞死,或者用一根面条吊死好了。
见那人不说话,叶景和疑惑的歪了歪头:
“王兄,不知我的回答,你可满意?”
“满,满意。”
“满意就好,不然,我还可以和你探讨一下这三年的过程。诸位若是想知道什么,倒也不必看那等文采低劣的东西,我自认自己还有几分说书的本事,若是诸位有意,我可说几段,定让诸位流连忘返。”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起身环视所有人,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这话一出,方才还对于叶景和身世背景津津乐道的学子们,这会儿一个头比一个头低的厉害。
叶景和见无人应声,方道:
“既然不问了,就归座吧。今日晨课该诵《诗经》,一日之计在于晨,诸位莫要辜负。”
王学子愣了一下,打了一个磕绊:
“啊,是,是是。”
等到他自己脚不听使唤的回到座位上时,这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是想看那小三元震惊失措,双眼通红,几欲落泪的可怜模样,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温画扇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巴,他脑中的隐忍少年这会儿彻底已经崩成了渣,方才那不咸不淡几句就把所有人打发了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这么处理也太淡定了吧,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亏心的是他那些好同窗呢。不过他们也该亏心,和长风相处了这一个月,随便一张纸笺都能让他们做出方才那副模样,也就是长风有风度,给他们留了脸!
学子们的风波自然也早就传到了那些耳听八方的先生面前,今天的第一堂课正好是张先生的课,他进来后见到所有人都在认真读书,还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等看到叶景和那副泰然处之,安之若素的模样,这才心中一定。
等上完早课,张先生临走前看向叶景和:
“长风,你随我来一趟。”
叶景和应了一声,跟了上去,张先生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眼前面色淡定的少年,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心疼:
“长风,这两日书院的事儿先生都知道了,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及时来找先生们说。
你是好孩子,你放心,先生们都站在你这一边,你要是想休息两日,避一避风头也是可以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要成才,总要经历一些风风雨雨。但你还小,先生们也可以做那棵庇护你的大树。”
“先生以为学生错了?”
叶景和反问一句,张先生一怔:
“当然不是,出身并非你能选择,你能走到今日,已是老天垂怜,你无错。”
“那学生为何要避?既是风雨,那便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只是如今这般,不过毛毛雨罢了。”
少年神情镇定,可话语带着一种与平日温和谦卑截然不同的狂傲,倒是像极了刘先生装裱好挂在他房中的那幅字一样。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此时此刻,张先生这才明白为何这孩子来到玉湖书院题下的第一行字是这句诗。
那是他的来时路,千万次锤击凿打,这才一步一步走出来。
如今的流言蜚语之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焚身的烈火,他从容去赴,宛若平常。
难道,这孩子在青州求学考上来就容易吗?
不过,张先生还是想差了,叶景和在青州的日子何止一个滋润可以形容,他声望远扬,这辈子吃的最多的苦,也就是当初在府衙大牢过的那段时间。
见叶景和真的不在意,张先生一边欣慰自豪,一边又觉怜惜。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少年心气,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可他却能对这样的事如此淡然……倒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
叶景和目送张先生离开,刚回到课室,温画扇便把他替叶景和整理的书袋递给了叶景和:
“走吧,去吃午饭。张先生方才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要不要请假。”
温画扇无言,二人难得沉默的朝着膳堂走去,这一路上夜景和见到了许多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生疏,甚至还有一些曾经好多次来向他请教题目的学子。只是,今日他们见到叶景和时都避之不及。
好像,是在怕那纸笺中所谓下人二字的穷酸气熏到了他们。
“他们也太过分了,用人朝前,不用朝后,之前舔着脸让你连吃饭都顾不上给他们讲题的时候就来了,这会儿却那般姿态!”
“温兄莫气,大不了以后我不给他们讲就是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温画扇一看更来气了,等二人刚好走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两个衣着朴素的学子。
“裴,裴秀才,留步。”
叶景和诧异的看了过去:
“两位找我?有事儿?”
两人没有说话,而是先长长一揖,这才开口:
“裴秀才,是我二人对不住你!今日那些散在书院各处的纸笺……也有我二人纷发的。可是!我们发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些书局的书单,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已经为时已晚。”
二人身上的衣裳已经有些发白,他们二人家中乃是耕读传家,全靠自己争气,在院试的时候名次不错,这才被纳入了玉湖书院。后又在书院里努力力争上游这才有了栖身之所,平日也会去给一些手头宽裕的学子做一些跑腿打杂的事,换些银子买书和笔墨纸砚。
但人都是慕强的,正因为他们把一路走过来的苦始终铭记在心,所以更知道叶景和的小三元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要不是家中有爹娘操持,他们只怕比不上裴秀才的十之一二,那纸笺偏听偏信,简直可恶!
叶景和一怔,那二人又急急道:
“而且,我们知道那是谁干的!”
温画扇顿时面色一沉,却没有开口,他心中已有猜测——郑伦!
“是乙班的郑伦!他着人过了三道手找我们,但是我们在书院的时间不短,往上推个把人,就把他摸出来了。裴秀才若是要和他对峙,我们愿意做这个证人!”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四人抬眼看去,便看到郑伦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说笑着走来。
世间逐利者居多,哪怕那日郑伦险些铸就大错,但还是有人会因利聚在他的身边。
今日的郑伦许是因为身边有人的原因,倒是难得胆子大了些,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景和: “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家公子啊,只是……你这裴字,不知提笔写来实不实,可否忘了你上头的祖宗?”
这话一出,温画扇等人顿时脸色一变:
“郑伦,你放肆!这就是你郑家的家教?!”
“你堂堂温家大少爷跟在一个下人身边,倒也不怕自贱身份?我玉湖书院的院训是求真务实,怎么,难道这世上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你嫉妒了。”
叶景和看向郑伦,眸色沉静,他抬步向郑伦走去:
“我本来以为你能用点什么上台面的手段,比如月试或者岁试压我一头,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你!”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他以为自己就没有想过吗?可是,裴长风那道策论连他看过之后也觉得无可指摘,最起码那些法子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里面对于西戎的了解,边疆的了解,全都是他望尘莫及的。
所以,他只能用裴长风身上唯一的短处,毁了他!
“你现在在我面前嘴硬又有什么用?现在整个书院的人都知道光风霁月的裴小君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出身的贱——啊!”
郑伦话还没有说完,不知从哪飞来的一颗石子直接打在了他的嘴上,都能惨叫一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赫然是一颗森森白牙。
“那你是什么?童生试你不如我,月试你也不如我。你连一个下人都比不上,那你是什么?废物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郑伦瞬间瞪大了一双眼睛,却见叶景和已经走到他的面前,那是被马鞭操控的感觉陡然起来,让他下意识的就想后退。
“这些日子,郑家给我的惊喜很多,希望接下来你也能受得住属于郑家的惊喜。”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伦,仿佛看一块路边的石头那样,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