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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夜下月影, 华光粼粼。

韩旭隔着一池的荷叶田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目光讳莫如深, 心想难怪温宜会看韩识嘉的卷子, 他当时还以为是温宜喜欢读书,所以才科举之事比较上心的缘故, 也难怪温宜的书架上会藏着有韩识嘉的书,他原以为他们只是认识, 同与袁家兄弟的关系差不了多少,却不想他们竟是这种关系……

他早该意识到的, 温宜自嫁给他以来,从未主动提过韩识嘉这个人。

他们的身世京中巷陌都是闲语话本, 温宜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从来不问,是不关心吗?或许说是刻意回避更恰当一些。就像温祖母有心头疾,所以韩老夫人夫人生病时, 她连胸痹都不敢轻易提及。

韩旭蓦然想起他和韩识嘉第一次见面回来的那天, 他问温宜在看什么, 当时的她是那么的紧张……而那似乎也是他第一次在温宜面前提起韩识嘉, 她应该是挺在意他的, 不然那天夜里也不会辗转反侧,悄声问了他好几句——

“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无事。”

韩旭想着那些往常,想她平时同他说话时,说到他不知道的地方总会讲得细些, 可两次提起韩识嘉时,都是语句寥寥。

她是个谨慎到有些拘谨的人,若是真不放在心上, 早便说了。

夜久人休风有定,断云流月却斜明,韩旭没有继续往前,只是靠着亭柱边远远地瞧着他们,看他们倒映在荷塘上成双的身影,朦胧里带着几分温柔,那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他又一次想到这两人还真像啊……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都是满身书卷气的读书人,气质温润,一个像玉一个如月。

温宜多好,他心知肚明,至于韩识嘉……这段时日京中关于他的消息不绝于耳,从春闱落榜到自笔糊名,他的声名跌宕起伏,可不论追不追捧他,却从未有人质疑他的才名。

便是韩旭这样不读书的人,也听人说过他的卷子,觉得此人担得起惊才绝艳,雏凤清声之言。时至今日,名声在外的两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韩旭遥遥看着,心道不怪京中的人会那么说,连他自己看见这样的两人都要说一声般配。

是啊……他们看着是这么般配,如果没有他,温宜早就嫁给韩识嘉了吧。

或许不用“早就”,那日黄道大吉,拜堂的人该是他们才对……

扶光站在韩旭身侧,抬了好几次眼偷看——方才他那话说完,少爷就再没开口,他心中暗道坏了,少爷竟是真不知道小姐和识嘉公子定过亲的事……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看少爷那一脸黑相,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就在他张口想要替小姐遮掩一二的时候,韩旭突然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扶光以为少爷是气得要走,可韩旭却只是背过身,低头把自己手上的伤重新包扎好,步子没再动过,就像是眼不见为净,又怕他们真做出什么丑事……

扶光心下忐忑,这和捉奸有什么区别?!

他战战兢兢开口:“少爷就在这一直等吗?”

他家能长久地在温家做事便是因为懂规矩,他从前虽是温家的下人,但如今身契给了韩旭,就是少爷的人,做不来“三姓家奴”的事。离家前,父亲对他千叮万嘱,问他若有一日小姐和姑爷生了嫌隙,他该帮谁。

扶光当时答得好好,说他既然做了姑爷的奴才,就得站在少爷这边。

这段时日扶光也想过自己面临的第一个抉择和考验会是什么,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帮着主子抓奸,抓的还是自家小姐……

他一下子两难起来,怎么说小姐从前待他也是极好的……

扶光为难极了,想着等会儿若是真吵起来,他到底该帮谁好。

韩旭却是睨了他一眼:“你没瞧见她的腿不太好吗?”

荷塘边,细柳下,月依依。

这日夜风习习,凉爽之中还带着几分柔和,它轻抚过两人的面颊,又吹舞了他们的发。韩识嘉立在温宜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眉如烟、眼如画。

他没说先前那次见面是祖母故意安排,也没解释自己当时没有登门,是想着金榜题名之后再求娶。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了。

当初若不是他太冲动,险些闯了她的院子,祖母未必会为难她,他是让她难过的因,再去解释什么都显得没有担当,伤害既已存在又何必叫她不要怨他,至于后者……他如今连金榜题名也没有,又何必同她说这些,显得自己可笑。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提起这两件事势必会透露他的心情,可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再谈论这些的立场,回首向来,连韩识嘉都要说一句,他们或许真的有缘无分。

他心中有千千结,开口时带着几分克制:“近来一切可好?温祖母身子如何?”

他从前也常去拜访温家祖母,除去与温宜定亲的关系,还因为温祖母品行高洁、蕙心纨质、家承钟鼎,是个很杰出的女子。即便他与温宜没有婚约,温祖母也是一位很值得他敬重的长辈。

韩识嘉的声音低缓平和,话说得泛泛,没说“你”,又跟着问了温祖母,语气里的克制明显,像是如果她不愿提自己的近况,只回答温祖母也没关系。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她早知道韩识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从容有度,是君子端方。

细说起来,他们其实并未见过几次,说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规矩礼仪有之,天性使然有之。定亲前,两人打照面时只是微一颔首算是问候;定亲后再见,两人会停下步子,韩识嘉叫她一声温姑娘,温宜唤他一声韩公子,又几句寒暄。

明面上看着没有什么变化。

但定了亲的男女总归是不一样的,两人只要站在一块儿,氛围便会有些不一样,他们自己还没什么,周围的人就已经替他们面红,一字一句地替他们想着以后。

对于他们这种定下娃娃亲的更甚,温宜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个人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他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婿,他们很可能要相伴余生,长辈话里规划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往后。

知道这件事时,温宜还小,也没想太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里唯一盼望的不过是他出类拔萃,人品贵重。

而韩识嘉刚好是这样的人。

风轻拂过,吹动了两人的发,月光温柔却不够明亮,落下来时,他们连影子都不够清晰,池塘里两人的发轻扬着,几次想要纠缠,却始终没有碰到。

温宜温声说着:“一切安好,祖母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劳韩公子挂心了。”

不论从前如何,事到如今,可以说造化弄人也可以说天命如此,温宜拘泥过去的人,她甚至觉得在这件事上,面对韩识嘉比面对韩旭要轻松一些:“近来朝堂多风波,韩公子位在其中,万事小心。”

她虽是后宅妇人,却也耳闻了朝堂之事。韩识嘉的卷子她看过,私以为必定榜上有名,加之近来有关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传闻频频,虽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也隐隐猜到此事怕是牵涉了党争。

她并不避讳提起自己,像是回应韩识嘉的关心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韩识嘉听出了温宜话中的朗朗,不知为何,心中的纠结和阴郁散了些:“朝堂多风波,侯府里也不少,你要多留心注意。”韩识嘉想着韩益同他说的那些话,既针对温宜,又针对了韩旭。

于是,他将老侯爷的遗言转告她。

有他在,韩家就是插着神针的海,没了他,各方惊蛰出动,这也是为什么韩识嘉想着登科之后上门求娶的原因。

温宜想着今日早时吕氏的那番话,多谢他的提醒。

韩识嘉看她没有惊讶,便知道她早已知晓此事,他知道她聪慧,没再多言。

晚风轻柔,吹云移月,把月色都吹得断断续续的。

温宜站在原地,看着韩识嘉离开,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她扶住明秋的手,慢慢地挪着步子——倒不是见韩识嘉叫她觉得紧张,而是她到底是个体面的端庄小姐,不愿在外人面前透出羸弱。

她挪着步子,走得有些慢,思绪有些远,一会儿想着方才与韩识嘉说的话,一会儿想着自己这样被韩旭看到了,该怎么交代,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出了荷花园,还没走出多远,迈出月洞门槛的功夫,就被人扶住了手。

那手很有力,扶着她时使了劲却并不重,像是很习惯扶着她了,温宜看过去,竟是韩旭。她眼中的诧异明显:“郎君怎么来了?”

“刚从外头回来。” 韩旭有些皱眉,扶着她的手臂,抬了抬下巴问她,“腿怎么回事?”

温宜想着周围没有人,轻抬了抬自己的脚,绣花鞋上头的绒花轻轻晃晃,她知道瞒不住韩旭,也就没瞒,小声说:“跪一天了。”

她只在屋里这么说话,韩旭听得心痒痒的,可还是皱眉:“怎么回事?”

“被祖母罚了——”

话音未落,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轻呼着攥住了韩旭的衣襟:“郎君这是做什么!”

韩旭稍低了头,在她耳边说:“现在没有人,你再大声些,把人全叫来。”

这话一说,温宜不敢再开口,整个人热着耳朵往韩旭怀里躲,上次这样还是听见犬吠,那时候还心惊胆战地怕着别的,如今这样,怕的就剩韩旭了,她遮着脸不敢见人,到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

荷花园里,韩识嘉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其实他根本没走——方才温宜走过来时,他便看出了她的腿不太灵便,只她表现得无碍,他便明白温宜不想让他知道,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想要跟着,然后韩旭就出现了。

有风寂寂,韩识嘉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没有吭声——她不想他知道,可一见到韩旭就告诉他了……

吉安站在他身侧,低声闻着:“韩旭少爷是不是瞧见了。”

“瞧见就瞧见了。”韩识嘉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他从前是最顾及温宜的名声。引得吉安侧目。

就听韩识嘉道:“人都是他的了,总不能让他太得意。”

“……若他为难温小姐怎么办?”

韩识嘉却道:“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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