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9章  溺子戏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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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家众人并不高兴,钦天监如何能与翰林院相提并论?

温誉状元出身,是钦点翰林,当朝明相宰辅皆是出自翰林,此番温誉若是去了别处,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又或是总能发挥所长,可去了钦天监,仕途便算是断送了。

从七品升至六品,看着官阶是升了,可实际上不过是明升暗贬罢。

“后来家中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此事是皇上和太后一起定下的——皇上说瑶光乃是天上星宿,父亲精通天文之学。太后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将他放去钦天监吧。”温宜轻声叹道,“父亲一句话,断送了他的仕途。”

韩旭沉默下来,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为什么温誉有状元之才,却只能待在钦天监。也明白为什么皇上和太后,没有一人保他——

温誉那一言,几乎是在帮太后说话,因为他驳斥了宣景帝的提议,尽管他当时是在给皇上台阶下,替他遮掩野心,却依旧叫皇上心生不悦,因为温誉这样说便是认为他不敌太后,他保全了他的颜面,却没有替他战斗,而他分明是他选出来的状元,如果连状元都让他避太后锋芒,那他往后要如何自处?而太后知道温誉是在替皇上解围,自然没有保他的立场。

两人因为封号之事闹得群臣不安,自然要给众人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便是温誉。

皇上采纳了温誉的提议,太后因此重用温誉,一场封号之争就变成了商议,温誉升了官,谁能说皇上与太后不睦?

那夜那么多人针锋相对,最后只有温誉承担了此事的结果。

温誉做错了吗?

当时两方争执不下,若非温誉,后果将如何?太后隐而不发就是故意的,她知道年轻的帝王掌握了一点权力便容易得意忘形,她一声不吭就是为了敲打皇上,让她明白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做主。如果当时没有温誉,皇上只能收回成命,可他刚刚获得一点支持,朝令夕改,只会让支持他的朝中臣子和天下学子失望。

可不管温誉有没有出来说话,太后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宣景帝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羽翼未满,必须继续倚仗太后。与此同时,太后也允许了宣景帝给自己的生母追封之事,她已经这个年纪了,始终会老去,敲打足以,不必因此得罪一个年轻的帝王。

所以他们不能因为此事闹僵。

没过多久的中秋,朝中在皇家园林举办秋猎。圣上险些坠马,千钧一发之时,是承恩侯舍身相救,皇上才得以幸免遇难。

韩益因此陷入昏迷,宣景帝醒来之后,亲自到承恩侯府来探望,却得知了太后将自己救命的悬阳丹赐给了承恩侯——韩家是朝中要臣,对宣景帝来说重要非常,此番若是关心不够,便会让韩家人寒心,而那东西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太后却没有半点犹豫,因为承恩侯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宣景帝知道此事之后,与太后重归于好。

此事像是笑话一场,兜兜转转,唯一受害的,只有温誉一人。

温誉因此一蹶不振——温老太爷才能卓著,却际遇坎坷,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却没能颐养天年,没过几年便病故了,温家振兴的担子压在了温誉的身上,可他才入仕途,仕途就断送了。

中秋宫宴,皇上和太后重修于好、母慈子孝,温誉却喝得酩酊大醉。

推开房门进去时,崔氏正坐在窗边抄书,听见声音,捏着笔回头看他:“怎么又喝酒了?”

温誉在躺椅上坐下,整个人沉了进去,半晌吭声。

崔氏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当初被贬钦天监,我便料到会是如此。”

温誉在大殿之中的一言不是说得不好,而是说得太好了,他不仅替圣上化解了一场危机,让太后的目的达成,甚至还给两人留了退路。或许连温誉自己在说这句话时,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而他当时到底是在替皇上解围还是在帮太后,温誉自己怕是也不清楚,因为他当初并没有想要帮谁。

是啊,一个状元而已,没了一个温誉,还有后来人,当年的温世青不就是如此吗?

温誉用手遮着眼睛:“你知道什么?”

“此事皇上不会感激你,因为他的目的没有达成,太后也不会出言保你,因为你是为了皇上,事情明明皆大欢喜,实则两个人都不满意,你到钦天监,不过是两人为了出一口气罢了。”

“选了我出气……”温誉不算是个骄傲自得的人,可功名在身,多少人才出一个状元,你说他不骄傲吗,他不可能不骄傲,可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太后和皇上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牺牲一个你,此事便算过去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这样吗,崔氏轻声说着,“当年你曾在秋闱的策论中引用 ‘矧予有元老,中立而不倚1’,说儒者最高的境界便是如此,你当时写的时候,有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不到。”

这话便是在问温誉后不后悔说那句话。

温誉没有回答:“……我秋闱的策论你也看过?”

崔氏理所当然道:“你的文章,我尽数读过。”

厢房之中一时间沉默下来,温誉良久才道:“看那些做什么,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

崔氏并未抬头:“是你觉得没用,还是你觉得,自己没用。”

崔氏的话点破了温誉的心情,像是已经被看穿,没有必要再隐藏,他不再遮掩自己的颓唐。那段时日,温誉不是在吃酒,就是呼呼大睡,整个人没有了从前的光彩,崔氏几次劝说,却于事无补。

“钦天监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你有才学又有能力,何必自怨自艾?”

温誉沉醉着:“那日当堂奏对,我没有才学吗?可即使满身才学,又有何用?天生我何用……”

“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崔氏没想过温誉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向来自信从容,并非读死书的人,考取功名也并非是为了追名逐利,而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天地远大,哪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处的。”

“先帝偏信玄黄之术,过食丹药而死,如今钦天监之中多是怪力乱神之辈,连监正也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可就算知道如此,皇上也不会动他们,因为动了便是在正告世人,先帝是吃丹药死的……纵使我有心,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便要这样一直浑浑噩噩下去吗?”崔氏看着他满身酒气,不敢将他与当初自己喜欢的那个温誉联系在一起,也不敢想象面前这个颓废的人,是自己当初满心欢喜要嫁的人,“母亲的话你不听,袁大人和张大人的面你也不见,如果连我也不能让你振作,那我不知还有谁可以。”

这句话里的失意与失望明显,没想到温誉却说:“我振不振作与你何干?”

这话说出口,便是真的伤了崔氏的心。

再后来,温誉在酒楼同人打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早了,他的嘴角是肿的,袍子和鞋子沾着泥巴和水,把崔氏和母亲吓了一跳,然而温誉却是什么也没说。

崔氏便又劝了一句,没想到一直不曾开口的温誉失口便是一句:“你又不懂朝堂。”

如果说先前的那一句“与你何干”让崔氏伤心的话,今日这一句,几乎就是在刺崔氏的心了——崔家自先朝倾覆之后便避世不出,他们自认有傲骨,可这些年来,却并不少非议。

有的人说他们会往自己身上戴高帽,什么“不事二主”的根骨,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假清高,是族中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没有真才实学了,只能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装点门面。

新朝已换,可天下尚未安定,战乱时有,百姓流离,崔家有大儒又有贤才,而大靖又需要贤才,可他们在这样的时候避世不出,与罔顾民生的懦夫没有区别。

温誉那句话,不是在说她不懂,而是在说他们崔家不入朝堂,也是这一句话,让崔氏知道温誉其实也看不上崔家。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崔氏沉默下来。

温誉看着她的神色,几次张口,却没有解释。

那几乎是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那时温宜才十岁,虽然不是第一听到他们吵架,却也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过分,她站在门外觉得紧张也觉得害怕,没一会儿,就被父亲母亲察觉了。

她下意识要跑,转身的时候却与身后迎面而来的侍女撞了个正着,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那是令人惊慌失措的一夜。

那夜温父本就理亏,温母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再加上温宜受伤,温父温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两人再未有过争执,甚至没有再说过话。

有时候温宜会想爹娘是不是已经偷偷和好了,就像他们会偷偷吵架一样。

可事情并没有否极泰来,甚至变得更糟了,某日一早温宜忽然听人说,父亲因为醉酒与借住家中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

她当时听说这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母亲搬去了西苑,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也不见她和祖母。

温宜因此恨上了父亲,觉得父亲对不起母亲。

祖母原是要把罗氏送走,可罗氏怀了身孕……无法,只能让温誉将她纳进门。

这一年,母亲没有离开西苑半步,也不见府里的任何人,一年之后,罗氏生下了温言,母亲离开了家,去了寒山寺。

原本好好的一个家,到后来分崩离析,兜兜转转,竟是已经过了八年。

温宜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累:“当初的事,错全在父亲,这些年来,他们一个放不下架子,一个不愿意给台阶,两人再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伤心可以哄,失望不可逆。

温宜这些年一直因为这事惶惶不安,她是希望母亲能原谅父亲吗?

不是的。

她之所以担忧,便是因为知道母亲心中对父亲的看重。她是个多骄傲的人啊,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甚至会因为这些沙子,连她都不愿见……

当初母亲离开得太决绝,让温宜觉得害怕,她不害怕爹娘分开,只是害怕如果他们分开了,那根牵风筝的线断了,她便没什么能再留下母亲了。

所以她有时候会想母亲是不是可以一直在庙里,不回来也行,这样的话,她便能知道母亲还在,还有机会能去见一见。

“所以你每次听到他们关系紧张,就会害怕。”

当初温宜问他,他们会不会吵架,便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父母那样。

“或许是吧……”

其实温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和害怕,只知道在听到那些话时,心情并不轻松——比如母亲打了父亲,比如母亲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因为真的想分开了。

没有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韩旭想要这样劝告她,可他又没有立场,毕竟他们身边就有一个爹娘不要的例子。

“你会觉得她不爱你吗?”

“爱的。”温宜从不怀疑。

“那你会觉得她更爱自己吗?”

温宜在这句话里,慢慢地摇着头:“……我会希望她是因为更爱自己,所以离开,而不是讨厌父亲,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轻松。”温宜默了默,“我希望她更爱自己,这样的话……我虽然难过,但依然高兴。”

韩旭安静地听着她说话,觉得对于这件事,她其实已经想得很通透了,只是这个“通透”,花了她八年。她好像一直在面对这样的处境——站在抉择中间,被两边拉扯着,没有难过的权力。

“你其实很棒。”

温宜觉得好像也没有,如果真的很棒就不会生病了,但韩旭好像还挺满意的,于是她问:“你的秘密呢?”

“先欠着不告诉你了。”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不然你就太难过了。”

这夜两人相拥而眠,都不算开心,却因此睡了个好觉。

-

温家。

杨氏还没睡醒,就靠在贵妃椅上开始看账册了,她接过玲儿递来的戏班送来的账帖:“这几日罗姨娘怎么经常外出?”

温老夫人生辰那日,戏才唱了一半,罗姨娘就匆匆走了。

玲儿就道:“那日奴婢跟去看了眼,是有人找到府上来了,点名要找罗姨娘,门房把她叫出去的。”

杨氏提起了精神:“是什么人?”

“没见过。”玲儿摇了摇头,“光看穿衣打扮,就很不讲究,一看就不是来贺寿的。有几个脸上还有疤,长得流里流气的……像是、像是山匪。”

“罗氏为什么会和山匪有牵扯?”杨氏瞧了玲儿一眼,“你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1:宋孝宗《和史浩曲宴澄碧殿诗》

就说怎么一直写一直都写不完……

今晚没有啦,下一章明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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