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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火里死里逃生的那天, 温家乱成一片。

西苑的书房被烧,温誉受伤昏迷,杨氏被烧伤, 韩旭扶着温宜去见温祖母的时候, 温祖母连头发都没理好就匆匆忙忙地来了。

柳嬷嬷扶着温老夫人,一路上都在说慢点慢点, 可温老夫人像没听见般,一直往前赶, 便是数十年前温老太爷贬谪出京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惊慌, 是见到了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家连夜请了好几位大夫来, 先是紧着给温誉和杨氏瞧了。温宜等在父亲房门前, 有大夫路过瞧见她沾着黑灰的脸和被烧坏的裙袍,顿了一步,问她有没有事, 温宜都是摆手。

只她下一次摆手时, 一件斗篷罩了过来, 将她单薄的身躯和被烧坏的裙衫遮住, 然后顺势搂住了她。韩旭抓住面前的大夫:“大夫, 劳烦您也帮她看看。”

温宜抬头,就看到了韩旭凝着眉的脸——他今夜都没有笑过。

父亲的情况尚未可知,温宜是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让大夫诊的脉,只她虽然气弱体虚, 却并无大碍,大夫埋头写着药方:“心气散乱但浮数有力,应是惊恐导致的气乱, 煎两副解毒汤,再配清热凉血的药茶,三五日应当便无碍了。”

听到这话,温宜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觉得没出什么大事,韩旭应该不会太生气。她开口正要多谢大夫,就听韩旭在一旁开口道她常年体虚郁结,凉血的药茶会不会伤身,黄连解毒汤能不能喝,金银花、连翘等是不是不能加太多……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问在点上,叫大夫听了点头。大夫又问她先前多是喝的什么药,温宜还未开口,韩旭便一味不差地张口就来,明明这人连背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叫温宜彻底噤了声。

大夫调整了药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走,可韩旭却始终不太高兴,温宜坐在那里,牵了牵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也成大夫了?”

韩旭睨了她一眼,原是不想说话的,但听她声音哑哑的,再沉的脸色都缓了下来:“那怪谁。”

温宜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也就是瞧着乖,一旦不乖一次,都把韩旭吓得不轻。一次是阮老四,一次是现在,他想起来就有些牙痒痒的,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猫:“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出息。”

这里人多,温宜不好哄他,只能往后靠一靠他的手,表示自己错了。

周大夫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祖母和母亲一直在堂屋等着,见状立刻起身围了上去。

周大夫冲她们行了礼:“还算搭救及时,左手保住了,只是左肩伤得厉害,说是扛,倒不如说是被砸了一下,锁骨这一片几乎是断了,只怕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好动弹。”

崔氏扶着温老夫人,细眉皱了起来:“人什么时候能醒?”

周大夫回头看了床榻上面色惨白的人,即便是昏迷,也依旧冷汗涔涔:“方才咳血了,应当是受了不小的内伤,还等细细观察一阵,醒不醒的……今日都还不好说。”

这处到明日都离不了人了,温宜坐在崔氏和祖母身侧,说了夜里的情形,又问杨氏如何,知道也是情况危急,脸和身上烧伤了一大片,整个人疼得昏昏沉沉的,不知要何时才能醒。最后说是韩旭怎么会突然赶来。

韩旭说是去铺子干活,顺道来看一眼,可那才什么时辰,正是梦深的时候,这人就是想她了。

两个长辈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新婚燕尔还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黏糊一点很正常,她们也乐得瞧见如此。

其间温宜回去换了身衣裳,又过来陪母亲和祖母用膳,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温誉又还昏迷着,谁也没有胃口吃太多,到了晚上还要守夜,只是还没用韩旭开口,祖母和母亲先开口说了不许,无法,温宜只能回屋。

这还是韩旭第一次来温宜的院子,只是他不太有心思看,进来时匆匆看了一眼,便催着温宜上床睡觉了。

她已经快三天没睡觉了。

韩旭给她铺床的时候,闻了一下温宜的被子,很香,然后替人掖好:“你呛了烟,就是会有点咳嗽的,夜里想咳就咳,不要像白天的时候遮遮掩掩的,想喝水就让桃月帮你倒。”

温宜没想到这都被他发现了,她侧躺在榻上,声音又轻又软:“你要帮我去守着父亲吗?”

韩旭用手蹭了蹭她的面颊,细腻嫩滑的感觉叫他有些移不开手:“不去你能安心睡觉?”

他这日说话都是脾气,温宜躺在榻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带着一点莹亮,不知是月色还是什么。他明明一点都不好说话的模样,温宜却觉得心口软软的:“以前我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韩旭以为她这话是想给自己找补,蹭着她脸的手用了点力,弄得她闭起了一只眼睛。

“换作是我从前,今夜说什么都不会回来睡觉。”

韩旭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

“但是……”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一想到有你在,就觉得很安心。”

韩旭揉着她脸的手顿了顿,眉梢在暗夜里不着痕迹地扬了起来,他凑近她:“根本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嗯?”

“我错了。”

他低头在她没闭起来的眼睛上亲了下:“回去再收拾你。”

这夜天色昏暗,有风骤雨疏,淅沥而滂沱的大雨砸下来时,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烬带走了,长风呼啸地卷着天边云,把最后一朵阴霾赶走,等翌日再醒来,已是大晴。

温宜穿戴整齐地来了个大早,父亲已经清醒了。

她进来的时候,温誉刚好侧头,和她对上了视线——父亲重伤如此,好不容易醒来,原应该是温宜松一口气的,可她却看到父亲先松了一口气。

杨氏是傍晚才醒的,只她不大清醒,伤口反复溃烂着,断断续续地起着高热,整个人躺在榻上,只剩煎熬,可除了大夫,没人去寻她。

雨过天晴,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只是要算的账有些多,没人顾得上她。

休整了两日,祖母和崔氏恢复了元气,好端端地同温宜说着话呢,说着说着,却把自己说生气了,崔氏道:“如果我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会去帮你要什么账本。”

温宜这几日一直在认错:“娘是不想看着我被人欺负……”

崔氏自责极了:“早知如此,当初还是看着你被欺负的好,左右要不了性命。”

温宜又看祖母,可祖母也不帮她——崔氏同她告状了,说温宜不要命的,都快要出来了,还往火里跑。温老夫人没亲眼瞧见也吓得险些晕过去,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她说话的:“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还不如就这样撒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温宜心都化了。

“没事的,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吗,梦都是反的,温宜不孝,让祖母和娘担心了,都是我做得不好……”温宜坐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哄完这个又哄那个,过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了母亲的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清檀香,觉得很安心。

她闭目养神着,却不知两个长辈是坏心眼的。

过了会儿,祖母忽然问:“韩旭呢?”

温宜以为她们是想问她,重新坐起来:“好像在我屋里。”

崔氏就道:“你去找找他。”

温宜不解,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这一去,便闻到了屋子里头的药香,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韩旭一脸尴尬,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叫周大夫给他上药,全没想到温宜会突然回来——原来那日着火,温宜快要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房梁塌了。温父见状,什么也顾不上就往火里钻,硬是用自己的肩扛了一下。可那到底是房梁,从这么高的地方霍然砸下来,怎可能只是骨折这么简单,幸是匆匆赶到的韩旭用手给温父挡了一下,才让温父不至于被那房梁当场砸死。

温宜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右手上包着的一大片纱布,皱起眉:“你昨夜还摸我呢……”

韩旭用左手继续摸她:“用这只手摸的。”

他说的轻巧,可温宜的眼睛却有些红了:“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想着他昨日陪了她整整一日,丝毫看不出端倪。而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可站在大夫面前,嘴里问的全是她的身体如何,温宜前两日没闻见药味,想是拖到今日才包扎的……温宜一眨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旭不说就是不乐意见她哭,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烫了一下。”真严重,就该像他那岳父一样当场晕倒了。

温宜觉得他丁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语气里带着哽咽:“烫一下也疼啊。”

她从那里头出来的,她能不知道里头有多热,多烫人吗。

“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吗,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用不了几日就好了。”

温宜觉得他这哄人的话同自己如出一辙,是真的懂了听话人的滋味:“都是我的错……”

韩旭看她一眨眼,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人真是水做的,他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哭什么。”

温宜自己给自己擦眼泪:“我着急,不是想要你原谅我……”

韩旭哪听得了这样的话,不让她自己擦眼泪了:“我才不会这么快原谅你,做错事是要受罚的,不罚不长记性。”

温宜只希望他和父亲能快些好起来:“那你罚。”

“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话音才落,韩旭忽然一只手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韩旭的脖子,全然不敢动,怕他牵动了伤口。

韩旭埋首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昨天闻你被子香,今天想看看到底是你香,还是它香。”

这日晚膳,没人叫他们。

两个长辈因为温宜重返火场的事气得睡不着觉,也得叫两个年轻人跟着上点火才是。

在温家休养了几日,又见温父状态平稳,温宜这才回了韩家。只回去之前,韩旭带着温宜先去了一趟太平镖局。

平日温宜出门都会戴幂篱,今日见武镖头时却拿下来了,可见对他很是尊重。

两方在堂屋碰了面,由武夫人带路,领着温宜去见罗氏和朱嬷嬷。

武镖头和韩旭走在后头,这人忽然道:“我今日才想起来你是侯府的大少爷。”

韩旭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这人第一次来找他,就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时至今日,却说才想起他的身份……江湖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张口就来,叫人不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然后就听武镖头赞叹道:“弟妹真漂亮。”

两句话合在一块儿听,就能知道武镖头的意思是他要不是侯府的大少爷,哪能娶得着这么漂亮的媳妇。

这话戳中韩旭的心了,他抬手轻拍了下武镖头的背,却是很响亮的一声,可见力道,然后一句话没说,撇下他先走了。

武镖头站在原地,整个人一震,胸口有一瞬间的不大舒服,他轻“嘶”了一声,低喝:“手劲这么大!”

西厢房中。

罗氏还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即使帷幔遮掩,依旧能瞥见她脖子上那一圈可怖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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