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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才入冬不过一个月,院子里便积了厚厚的雪。从阳带着阳团在外头玩,在雪地里踩得一步一坑。有时候踩得深了, 拔不出脚, 从阳便会先把阳团从雪地里抱起来放在头上怕它冻着,然后大喊韩哥救他。

韩旭不救, 就这样看着,和先前从阳下河拔莲藕被淤住脚一样, 叫他自己想办法起来。但也不能总不救,比如被温宜发现的时候还是要救一救的, 那疑惑的目光还没递过来,韩旭就起身了, 还不会训他。于是从阳学了乖, 一出事便喊嫂嫂。

冬日天冷,人懒倦出门,就这些闲趣。

也是因为天冷, 这日早早便有人往椿萱堂跑, 说是二爷生了病, 腿疼得厉害, 下人们不敢自作主张, 忙来请韩老夫人去做主。

韩玿的腿是九年前被戏台的梁柱压断的,可这个断不是没有知觉,骨头碎在了里面,筋也在里面断了, 这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痛,他看着自己的腿好端端地长在自己身上,却无法动弹, 他忍受着逢冬逢雨时的痛彻心扉,却无法再站起来,这是一种折磨。

他常常觉得自己痛不欲生。

这些年韩玿一直住在侯府南面的梨园里,虽然也在侯府,可和主宅相通的院墙却常年落着锁,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不会过来。

那扇门只有韩老夫人有钥匙。

下人们话音才落,韩老夫人连狐裘都没穿,站起来就往梨园赶去,等窦嬷嬷取来斗篷一看,老太太连椿萱堂的门都出了。

梨园的门被打开,满梨园的下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和韩老夫人问礼,给韩老夫人带路——

卧房里下着重重的帷幔,遮掉了冬日里本就不够显眼的日光,也让本就浓重的药味变得更加浓郁。韩玿蜷缩在床上,感觉到有一种沉闷而顿重的疼从骨头深处一阵一阵地往外顶,像是有心跳一般带着节律和生命,从他无法动弹的腿渐渐涌上头颅,又像是潮水一般漫向四肢百骸。

韩玿在这样的疼痛里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陷入昏迷的呓语,只能借着钝痛苟延残喘,然而就在他刚适应了深入骨髓的钝痛时,尖锐的痛楚再度袭来,甚至愈演愈烈,再次叫他痛不欲生。

韩玿觉得自己陷入了幻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手,正在蹂躏着他早已堕落的骨头,逼得他发出痛楚的嘶鸣。他落在别人的手里,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只能用手去捶打自己的双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韩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心都碎了,她扑上前来抱住韩玿,用那双早已年迈的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哽咽地命令和哀求他不许这样伤害自己。

底下的人想要去请太医,可韩老夫人不愿——她从不愿意太医院的人近韩玿的身,因为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些庸医,她的儿子一定能够重新站起来。

可先前一直给二爷治腿的大夫出京给人看诊去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赶回来,二爷对于老夫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不然梨园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辰前去惊扰。

为今之计,只能让人先去请别的大夫回来救急,再让人快马出京,把二爷的大夫给接回来——这事谁能做?求侯爷和三爷是最方便的,侯爷能调余将军的私兵,调一队人马出城不算难事,韩璋在御前司任职,能随意进出城门。

可在韩玿的事上,韩老夫人最不想求的就是他们——

便是这时,从阳追着阳团进了暂时没有关上门的梨园。

阳团很机灵,在门边转了一圈,感觉到里头氛围不对便没继续往里进,站在原地等从阳进来,从阳最守规矩,府里除了并月堂,从不往别的地方钻。

他一进梨园,便有种闯了祸的感觉,心中暗觉不对,抬头的功夫,瞧见里头的婢女姐姐和背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草药的味道连大雪都遮不住——他矮身抱起从阳的时候,听见里头韩老夫人颓唐地问着:“这些大夫都不行,如今还有谁能出城去把长孙大夫请回来?”

他轻悄着步子来,走的时候,只在雪地里留了几个小坑。

-

承恩侯叮嘱二皇子早做准备,李佑便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也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

不过几日,通政司袁大人便收到了荆楚守备军总兵汪珫有关边关缺粮一事的题本,其中言道:荆楚入冬以来风雪肆虐,营房多有损坏,兵士冻伤者近百。往期所存过冬物资消耗殆尽,军中断粮缺炭、冬衣不足,情势危急,恳请朝廷紧急拨付银两、粮炭冬衣,以济边关。

承恩侯警告在前,户部尚书左士诚借此事令户部侍郎核查边关专项银账目,并将荆楚先前有关屯田拨款账目对不上之处上奏宣景帝。

边关之事马虎不得,宣景帝才听半句,便下令要查。

因为早有准备,不过短短七日,清查结果便呈到了宣景帝面前。

朝会上,韩益站在殿下,听宣景帝把户部呈上来的案卷翻得哗啦作响:“荆楚上报田亩数不过三千,依照每亩银二两的定额,所需不过六千两,可如今拨出去的银子加上追加的补给却有六万八千两。”

不怪宣景帝上火,这数额相差了十倍有余。

户部依着这十倍的差额追查账目,发现这笔屯田款被拆成十余笔小额款项在户部、太仓、转运使司之间来回周转,经手衙门多达六个,历时一月,手续俱全,可当他们试图追踪这笔钱款的最终去向时,却发现有据可查的银子只剩不到六千。

也就是说其余的五万多两不翼而飞了。

经手此事的官员是户部陈郎中,这人的名字提起来众人都不陌生,正是大皇子妃陈氏的表弟。

沾了亲带了故,户部又顺着陈郎中这条线往下追查银两去向,果不其然找到了这五万两银子——入了荆楚守备军几位副将的私账,其中一人便是总兵汪珫。

案卷被摔在龙案上,宣景帝面沉如水地看着大皇子:“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早在父皇提起屯田银的时候,李泰便已经跪下了——先是春闱后是刺杀,这些都还可以说是因为父皇对李佑偏心,可勾结边将的罪名就大了,一个不慎便是谋逆的大罪。

宣景帝还好好活着呢,你一个皇子急着要兵权,是想做什么?

李泰在宣景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之中俯首跪地,许久没有开口。

满朝文武在侧,可勤政殿中却是一派寂然,连香炉灰落的声音都开始明显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泰沉默片刻,声音沉沉:“父皇,儿臣认罪。”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针落可闻。

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觉得李泰愚笨,这事哪里是能承认的?而且听起来,李泰行此事的时间几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韩家女儿之后……其中居心可以说是路人皆知。

只大家就算明白,却不敢抬头,亦不敢看承恩侯。

而韩益自始自终只是立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像是并不意外李泰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唯一想的是左士诚办事还算周道。

李泰一句“认罪”,私通边将的事已成定局,接下来是废黜还是什么,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也暗流汹涌,便是吏部萧尚书都出了满额的汗。

可宣景帝却迟迟没有开口。

勤政殿内各个敛声摒弃,没有一人敢开口相劝。

便是这时,李佑站出来了:“勾结边将乃是谋逆大罪,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论!”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止朝官,连宣景帝都觉得意外,毕竟李泰已经认罪。

李佑说着话呢,像是于心不忍般频频几次看向李泰,喊的是“大哥”——

“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可儿臣与大哥一起长大,深知大哥为人。大哥或有贪利之心逾矩之行,却绝无谋反之心,还请父皇明鉴。”

他这话说来其实同没说一样,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叫人觉得李佑还算是个看重手足情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没有用”的话,叫宣景帝心中一动。

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谊,可李泰呢?

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讳莫下来,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这话看似欲扬先抑、贬中带褒,可却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杀之事。

是啊,李泰才派人刺杀李佑不久,如今轮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李佑却还想着替他求情,两人高下立见……

宣景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既然如此,证据确凿——”

这便是要定罪的了,李佑心中一喜——先前李泰将李佑科举舞弊的罪证呈上,宣景帝一直忍而不发,便是犹豫,因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今日证据确凿,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宣景帝方才迟迟不愿宣布旨意,便是因此。

只这件事明明是户部暗中上报的,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处置,但他还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来,其实是因为心中已有定论。他之所以要到朝会上来说,便是想让朝官们推他一把——

韩益说汪珫的奏疏是时机,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来议论,也是时机。

世人都说承恩侯府是弄权之门,便是因为他不只会布局,还会攻心。

就在众人以为宣景帝就要发落了大皇子时,李泰突然又开口了,像是为难,他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羞愧:“但儿臣认的不是谋反之罪……儿臣从未想过要勾结边将!那笔钱,是儿臣用来做生意的……”

这话说来,像是石破天惊,叫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连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凛。

“封府以来,儿臣府中开销巨大,俸禄入不敷出。五年前,儿臣托人与胡商搭上线,想做点生意,贴补家用……与胡虏做生意,荆楚是必经之路,需要打通沿途关卡,这才拨了五万两银子给荆楚修路设驿和买通守卡士兵……”李泰说着闭了闭眼,像是觉得脸已经丢尽了,那就索性说个干脆,“此事儿臣不是第一次做了,汪总兵他们收的那钱是儿臣付给他们的‘过路费’,让他们放儿臣的商队过去,仅此而已。”

商人运货过关卡收过路费,此事天经地义也是地方军费的来源之一,不然谁来护商路太平?

李泰这话平口说来却合情合理,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没有证据。

可宣景帝听他说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他敢说这话,便是在暗示若户部的人往前查账,也会查到类似的屯田款去向。

勾结边将是谋反大罪,但私开边贸不过是违制,宣景帝前后一想,脸上神色因此缓和了许多。

可李泰依旧没有起身:“既然此事被户部稽查出来,儿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他挺直身板,就这样行了一礼,“儿臣这些年和胡虏做生意,发现荆楚一带多有城墙坍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来,儿臣曾问过地方官为何不修……”他说着顿了一下,似是犹豫,但还是说了,“可他们却说朝廷的银子下不来。”

“兵部要勘合、户部要审核,等银子批下来,半年都过去了,这还是好一点的,可我们的将士挨饿瘦冻能忍,胡虏会等吗?”李泰说着皱起了眉,声音也变得沉重,“在外走商,哪有次次都安顺太平的?儿臣的商队都不止一次遇到过胡虏,遑论其他。”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户部和兵部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

李泰还在说:“过去人人都说西北气候严峻、地势复杂,同样是兵,守荆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可儿臣觉得并不如此,儿臣的人在外通商几次来报,都说胡虏的骑兵不对劲……他们的弓马倒是寻常,但有一种火器儿臣从未听过,它像是鸟铳又比鸟铳厉害,不响打得还远!儿臣的商队穿着双层铁甲,却还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要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姜瑱从荆楚调守西北,便是因为西北更难打。

荆楚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一直被胡虏觊觎,但天启八年,定国公亲率八万定远军在荆楚打下的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胜,保了荆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这些年来,荆楚一直安定,叫众人都忘了当初的艰难,如今突然有人说胡虏人研制出了什么新式火器……

定国公垂暮,姜帅已死,若是祸起,到时候谁能保大靖平安?

大殿之中,文官武官交头接耳,韩益立在其中,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儿臣不懂军务,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泰见自己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语气变得谨慎,“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们边关的城墙如今连普通的胡虏骑兵都挡不住,更挡不住那种火器。”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眼底里的情绪深邃:“所以你拨给荆楚的那五万两银子,名义上用来做生意,实际上是给汪珫加固兵防了。”

“汪总兵为人正直、赤胆忠心,若是儿臣无缘无故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定会觉得儿臣是在笼络他,就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城墙,也是决计不会收的,儿臣不得已才想出了‘过路费’的法子。”李泰往前跪了几步,语气恳切,“将士守城不易,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1,若非真是军费吃紧,以汪总兵的性格,又如何敢收儿臣的‘过路费’。”

他明明该为自己求情的,可如今却是为了一个边关将士——

汪珫出身寒门,性情耿直磊落,宣景帝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信李泰如今这话,也更明白边关之苦。

李泰重新跪正,叩首:“父皇,儿臣私开边贸、挪用银两,有违法纪,辱损皇家颜面,甘受任何责罚——但汪总兵对父皇、对社稷,从未有过二心,儿臣亦是。”

宣景帝听完,沉默良久,看向左士诚,说的是:“查了这么久,就查出这么点东西?”

这话一说,便是要将李泰的事轻轻放过了。

可皇上明明可以直接宽恕大皇子的罪责,却陡然将矛头转向户部——是啊,私通边将是大事,户部才查了七日便敢把罪证呈上来,是早有预谋还是办事不力?

那句“就查出这么点事”几乎是因李泰那句“先前也行过此事”,可五年了都没查出来,怎的偏偏二皇子和韩家女儿成亲之后查出来了?查到了还仅仅只联姻后的这一笔。

此事疑点太多,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左士诚冷汗骤下,哪里敢认是早有预谋,如今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对他来说已是恩赐,他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在地上磕出清脆一响:“下官稽查不力、审核不严,见账册对不上,便误以为流向边关的银两是大皇子私通边将,请皇上和大皇子责罚——”

见状,文武朝官齐齐行了大礼:“还请皇上息怒——”

宣景帝看着跪在底下的两人,目光扫向站在李泰身侧、脸色惨白的李佑和跟着文武一起行礼、看不出神色的承恩侯,语气淡淡:“大皇子私开边贸、违制通商,有辱国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年。”

这个罪责过轻,可谁都没敢出言相劝。

大皇子叩首:“儿臣谢父皇。”

“户部陈郎中,屯田银一事虽有违法制,但念在情有可原,责杖八十,降级留用,以观后效。”

陈朗中亦是跪地叩首谢恩。

又听宣景帝道:“至于左士诚……你位列九卿,职掌国计,却不能约束属官,致使出现屯田银一事。后奉旨查案不力,险将皇子与朕立于险地,既是失察也是失职。你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像你这样的老臣,不该行事孟浪,做出这样有失臣体之事。”

这便是在说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了。

豆大的汗就这样流了下来,可左士诚根本不敢擦,他跪在哪里,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仿佛只要多说一句,就会身首异处。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人,最后有些叹似的道:“想来是年事已高的缘故……既如此,不若早点致仕归家,也算落叶归根了。”

散了早朝,百官陆陆续续出了大殿——今日朝会出了事,此事虽没有挑明,但众人都心知很可能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斗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日究竟谁占了上风,谁又落了下,没人敢深谈,玉龙阶上寂静无声,人人都怕招惹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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