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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话音才落的瞬息, 韩旭握住了温宜的手腕,问她:“什么意思?”

晚晴风歇云来去,天淡花疏雪数枝。今夜无雪, 可夜色并不寂寞, 甚至透着几分温柔,就像温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的。”

她捧着韩旭的脸, 当初那双叫韩旭一眼心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先前不是一直问我要我的喜欢?”

是啊,先前一直追问温宜的是他, 可如今不敢问的也是他——

先前刚开始喜欢温宜的时候,韩旭说的是在意。

在意她的喜怒, 在意她的哀乐,在意她是不是也在意自己。那时他看温宜, 只想拥有她, 不管是身还是心,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所以他吃醋、提醒、追问……

他有些心急, 却也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感受着甜蜜。

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

好像是从温家的事之后, 他知道温宜之所以会嫁给他, 是因为叔母和姨娘的算计, 他知晓了她的曾经, 她听闻了他的过去……再后来韩思弦入宫、韩识嘉离京,他们遇见了太多的不开心。

可那时的韩旭始终没有彷徨,他投身永定河的督建,准备长成羽翼, 他轻声问着自己在温宜心中的进度,像是想要给她的不开心带去一点安定,如果温宜也喜欢他, 是不是就能变得轻松和开心。

对于这件事,他和温宜没有谈过,但两人却很有默契。她知道韩旭为什么追问,韩旭也知道她为什么迟迟没说给他听,这是个相守一生的承诺,韩旭野心勃勃,要许她一个庇佑一生的死生契阔,温宜笃信不疑,要应他真心真意的与子成说,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渐渐的,韩旭没再问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问的,或许是从察觉了韩老夫人的真心,又或者是发现韩家与方师傅的事有关……韩益的阴谋、韩璋的假意,甚至他的经历、他的来历、他的如今、他的过去……

那些原本不过是他一个人需要承受的事,如今突然有个人要同他一并扛着……

想到这件事,韩旭下意识皱了眉。

他是想要她的喜欢,可现在却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他了,会不会难过——韩玿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若当初真是韩益设计把方戟送去的军营,那他很可能会知道韩旭也曾出现在定远关。

他修了堤坝、进了工部,还让人查方师傅的过去,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与方戟有交集。如果韩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梨园那场刺杀就是一石二鸟的试探。那是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们,韩益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韩旭都首当其冲。

他们早已领教了韩益的手段和心计,当初韩玿被压断腿的事不过是凑巧,可韩益却根本不在意断腿的人是他的血亲,他顺水推舟地坐稳了爵位,让吴显鸻将方戟暗度陈仓放到荆楚,还顺利地在兵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此人城府之深叫人胆颤,韩旭看着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温宜。

她明明是暖阁书香长大的女子,为什么要因为他经历这些?

从前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和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韩旭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心疼。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才听她说一句喜欢,所以见不得她经历风雨。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这话还是先前他说给韩识嘉听的,可如今才过去多久,这句话就还给了自己。

他是觉得她不厉害了吗?

他知道不是,但他依旧不想让她经历这些,她已经因为他受了太多委屈。

温宜轻轻描着他的眉眼:“你觉得你让我受委屈,可这么久以来,我的所有委屈都不是因为你,而不论你知不知道侯爷都做过什么,这些事他已经做了,与你无关,你也无从阻止。你以为你来是拖累我,可我觉得恰恰相反,你是来救我的——承恩侯想要向皇上证明他没有争权的野心,只是纯臣,韩识嘉我便嫁不得,可有老侯爷的遗言在,不论韩家的长子是不是你,我都会嫁进韩家……”温宜顿了顿,“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便是韩识烨,甚至韩识钦。”

这话说得韩旭心口一紧,连眉头都不自觉皱起来了。

温宜又用手指轻轻帮他分开。

“你回来,不是引火烧身,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是一个契机,一个揭开一切让我们知道真相的契机——方师傅为什么会去荆楚,侯爷想要做那批火铳是为了什么,又用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害怕被人知晓,这些都应该有一个交代……你的出现不是拖累,想想那些因为你,河堤不用改道而间接救下的百姓;想想姜老,如果没有你,他能不能走出心结,他老人家往后又能靠谁怀念姜帅和母亲?”

温宜的话音清婉,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你明明是来救我们的,为什么会觉得担忧呢,你应该想,如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韩旭因为温宜的话,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艰涩,他说:“……我知道。”

温宜始终温柔地提问:“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没有信心。”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没有信心……

他用了师父的名,替师父去了战场,那是生死攸关的地方。

出发前的那一夜,两人坐在院子里说了一宿的话,师父说:“当初把你买回来,就是想有个人能给我养老,如今你去,咱们债也算一笔勾销。”

当初韩旭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说:“那我还想欠着怎么办。”

师父没说好与不好,只是敷衍地摆手说:“再说吧。”

后来韩旭才知师父是什么意思——将不可先计死生,计则胆怯,要上战场的人,如果太在意能不能活下去,仗还没打就先输了。

师父不希望他带着牵挂走,因为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怯,会惧。

那时的韩旭并不胆怯,因为他经历了洪灾,知道生死有命,就算自己真的有一天死在战场,还过师父的养育之恩,也能算没有遗憾。

他孑然一身,自认生死无惧,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有了温宜。他看着她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他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一路走来有这么多的风雨,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却还是会为她而心动,比如她明明很害怕的,却还是不顾脏污地从巷子里将受伤的阳团抱了回来;比如她彻夜不眠,替他手书治河条陈,就为了不让他白白受伤,不愿他的付出落空……再比如昨日,他知道了韩老夫人的真心,知道了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却说他不知自己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值得……他是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明白,那就是他时常因为这个人而怦然心动。

从前无惧生死的他开始变得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知道往后的路会难走,也因为知道这个人会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这个人让他变得坚毅,也让他变得柔软。

多思则忧,多虑则惧。

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是她要看的,可看着看着却像被烫到了一样——韩旭的目光太深太沉,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人深陷其中。温宜在这样的沉沦里看到了这个人对她的珍视,也因为里头的厚重生出一股胆颤。

她心口发烫着,酥麻的感觉渐渐传到指尖,叫她甚至不敢触碰韩旭的眉眼,好像一碰就会露馅:“……你好像很喜欢我。”

如果说她从前的迟迟不说喜欢是对韩旭的相信,那如今说出口的喜欢便是约定。

是啊,他们已经知晓了未来会有一段难走的路,但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就不会为难。

这话把韩旭直接说笑了:“是啊,我好像有点太喜欢你了。”

温宜也笑了:“那怎么办呢?”

语调轻扬的话像是鼓励,鼓励韩旭继续问下去,也仿佛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问,她便会答。

韩旭握住她的手,慢慢将人牵进怀里,说得郑重:“你也喜欢我一下,可不可以。”

而明明是温宜要他问的,可等到他把话问出口,又开始秋后算账:“我想说可以,可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想听。”

不然怎么会没有信心。

韩旭捏着她的手心,对她的话并不以哇,他早知道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认错道:“他想的。”

温宜的手从韩旭的手心里钻出来,敲了敲他的鼻尖,佯做生气:“想也没用,负心汉。”

“他错了。”韩旭认错很快,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问的是,“你想怪他吗?”

温宜的呼吸慢慢一滞,笑容落了下去,过了片刻才皱着眉开口:“……你是故意的吗?”

他对她说知道她谁也不会怪,却又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自己的没信心,他将自己的怯懦彷徨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铺陈开,就为了让她可以怪一怪他吗?

韩旭带着笑,不答反问:“要怪吗?”

那笑里,明明带着紧张和犹豫,可比起这些,她的开心和如释重负才是叫他更在意的。

温宜的心间泛起细密的麻意,甚至有些疼了,像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喜欢,竟可以这么的举重若轻:“……可以怪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韩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喜欢一个人,可以拥有对他得寸进尺的权利。”

“可我还没说……”

韩旭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始终带着灼灼的笑意。

这一瞬,温宜想了许多,甚至皱了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轻提起一口气,像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而那个情绪就叫做:“我喜欢你。”

温宜同他说过许多好听的情话,这句最简单也最简短,可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在韩旭听来,却胜过她从前说给他的许多。

韩旭因为这几个字怦然心动着,直觉自己又一次为她动心:“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吻就咬上来了。

唇舌勾缠,呼吸相闻,韩旭在骤然逼近的亲吻里夺走了她的呼吸,仅仅只是须臾,就让温宜陷入窒息。温宜在这样的亲昵里,感受到了他的悸动、他的情急,他今夜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个吻里。

仰着头亲吻的姿势叫韩旭并不痛快,他左手握着温宜的后颈站起身来,吻却没有离开,把温宜吻得脚步凌乱、节节后退。温宜本就不算会亲,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胡来,顷刻之间就乱了呼吸。好不容易靠在墙上时,以为终于寻到了支点,却换来了韩旭更深的吮吸。他含弄着她的唇瓣,也舔舐她的齿舌,叫她渐渐忘了生气忘了委屈,只剩意乱情迷。

夜风沿着窗沿悄悄攀进来,吹灭了几盏烛灯,不然温宜怎么会觉得看不清。握着她后颈的手带着骇人的烫意,烫得温宜下意识踮起脚尖,环住韩旭的脖颈,迎了上去,像是要用距离,换回一点的可以喘息。

可也是这个动作,叫她碰到了韩旭粘着棉布的伤口。

旖旎渐生的距离里,像是骤然落了雨,叫温宜有一瞬间的清醒,她怕自己把韩旭碰痛了,也怕再这样下去不行。轻解罗裳,兰舟已上,这样的担心在韩旭看来就是走神,他将温宜的两只手握住,轻易压去了她的头顶,这个姿势叫她整个人都只能往自己怀里靠,韩旭感受着她的玲珑,也叫她感受他的强硬。

“伤、还没……”温宜又羞又怕,脸红成了一团,她被吻着,声音断断续续。

韩旭含掉了她泄出来的声音,俯身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重新吻了上去,叫她连那几声担心都变得多余,然后在温宜几次喘息不过的间隙里,将她的手搭在肩上,吻落在她的肩窝里:“想怎么抓都没关系。”

温宜不敢抓他,甚至不敢出声,好像这样,伤势未愈就放荡无矩的人就不是她一般,她推着他,手却攥着他的衣襟,说不能继续。

韩旭喜欢看她羞怯的模样,不那么规规矩矩,也不那么事事周到,他把手伸进她的手里与她十指相扣,叫温宜刚找到借力的地方,就碎了声音。

几阵风息,确有烛灯灭,他们在影影绰绰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他今晚有些急切,也带着几分情急,落在温宜身上的每一个吻都留下了痕迹,夜深人静之时,有霜落乌啼,细雨泠泠,也有叫人听来羞涩也断断续续的低吟。

寒梅缀琼枝,明月渐玲珑。

到底过了多久,温宜有些记不清,只知道韩旭很久都没好,她又累得不轻,抱着他脖子的手逐渐使不上劲儿。她细细地发着抖,有些想要放弃,不知觉的变化叫韩旭轻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累了。”温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跟雾似的,叫人根本听不清。

韩旭把人放下来,轻哄着人:“那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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