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9章  溺子戏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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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李泰生前一直想要却一直始终得不到的位置,如今得到了,可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再无法开口谢恩了——宣景帝一直跟他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抢什么?”说了许多遍,李泰从前听着也是高兴的,可从他十岁到他二十岁,父皇始终没有册立他为储君,那些承诺始终只是口上说说……

李泰知道宣景帝其实就是无心,不然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李佑心软,也不会纵容李佑和韩家联姻。

就像如今,李佑明摆着和韩家关系匪浅,宣景帝还是没有打算处置他——

端妃听着宣景帝安静下去的声音,追问道:“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

宣景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久才把含在嘴里的话说出来:“二皇子失德……”

“失德”二字出来,端妃瞳孔一缩——李佑结党谋逆,勾结外臣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罪孽深重如此,到了宣景帝,就成了失德……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冷笑一声:“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宣景帝说完也觉得不太妥,补了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端妃怒视着伏在床边的宣景帝,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妻子是韩益的女儿,他在与韩思弦成婚之前,便与韩益往来密切,春闱案是他们合谋,刺杀案也是他们自导自演,他们借屯田案一事,设局陷害泰儿,左士诚什么罪名皇上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您还要说他什么都没做?”

端妃说着,忍不住嗤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无:“韩益兵临城下,李佑瞒而不报,泰儿在殿前遇害,李佑龟缩不援,他的妻子出身韩家,韩益入宫的时候,他既没有将她送交禁军,也没有自请避嫌……知情不报、坐视不救、纵容亲属谋逆,这不是结党谋逆是什么——”端妃看着宣景帝,一字一句,“他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罪。”

空旷的大殿里,端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叫人听来振聋发聩,可宣景帝俯身在那里,许久才说出一句:“朕知道……可他是朕的儿子……”

“朕只有他了……”

这便是在说,他欲传位给二皇子了!

话还没说完,端妃猛地转身,手里药碗撞在案角上,药汁洒了一地,她看着宣景帝的脸,面上那么震惊:“皇上,”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可依旧控制不住地破了音,“他们杀了你的儿子!”

皇上没有看她,像是不敢:“……朕知道。”

“你知道?”端妃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知道还要把皇位传给他?陛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泰儿洒在殿前的血还没干透!”

皇上阖了一下眼:“朕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窗边的宫灯似乎被风吹灭了一盏,那道照亮他面色的烛光一暗,像是被风收走了。

端妃站在光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宣景帝的脸,声音里带着颓唐和不解:“……为什么?泰儿也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陛下对他这么偏心……”

“朕不过是就事论事,从未有过偏私,储君之位,一直都是留给泰儿的,只是如今……”

端妃不想听他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陛下是不是还想着甄氏?”

她没了儿子,萧家再无半点可以尊容登顶的可能,端妃没了顾忌,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说了个透:“这么多年了,陛下竟然还想着她……我不过是比她晚两年入府而已,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我哪里比不过她?”

宣景帝躺在榻上,发出声音都是那么艰难:“此事与她无关……”

“事到如今,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吗?韩益为什么费尽周折地从苏州找一个外姓女入京,又是如何费尽周折地把她嫁给二皇子,韩益究竟是为了什么,陛下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宣景帝沉默半晌,只说:“泰儿也刺杀过佑儿……”

这便是说扯平的意思了。

“泰儿为什么刺杀李佑,世人不知,陛下还不知道吗?”端妃看着他,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直接,“全是因为您啊。”

韩家为了爵位尚且自相残杀,遑论皇位。

可宣景帝像是主意已定,不欲与她深谈:“……不论如何,韩益率兵逼宫的事与他无关,便是当年姜瑱战死、倒卖走私……这些都与李佑无关……身在帝王之家,有时候不是他想要争的,而是他不得不争,不然等朕百年,你和李泰会容得下他吗?”

宣景帝竟为了李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我容不下他吗?”端妃笑出声来,她一甩衣袍大喝道,“是这天下容不下他。”

宣景帝看着突然疯了一样的端妃:“端妃既然累了,便请内阁进来吧。”

端妃大笑着,弯着的眉眼渐渐透出狠辣:“陛下可知韩益为什么明明有两万大军,却只带了八千入宫?率军逼宫是诛连九族的重罪,他兵马不足,旗帜不正,吴显鸻告发他,禁军便有了出兵的理由,这个时候他逃都来不及呢,叛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入宫就是自寻死路,韩益这么聪明,他为什么还要来?”

宣景帝看着她骤然变脸,陷入沉默。

“陛下也以为他是来杀你的?你错了,我们都错了。”这事,端妃也是如今才想明白,“他们不是来逼宫的,她们就是来杀泰儿——”

“因为只有杀了泰儿,李佑才能登基,名正言顺的登基。”

替李佑筹谋皇位以来,那些险事恶事,其实都是韩益自己去做的,他甚至没有和李佑商量,也从未过问他什么想法,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为什么?

温宜曾说过韩益是这天底下最懂宣景帝的人,他在得知恙生不见之后,便想好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率兵入宫,没有告诉李佑,他要刺杀李泰,也没有告诉李佑,可就是因为他的不告知,给李佑在外头铺好了路。因为韩益知道,只要如此,就算东窗事发,他被捕入狱,面对二皇子,宣景帝还是会说出这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韩益为了李佑做到这个地步,他图什么?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由胜者所书,但韩益通敌卖国罪名在前,就算是从龙之功,李佑又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让韩益这么帮着李佑?

端妃看着宣景帝,笑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笑着,话声是那么轻:“因为李佑是韩家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那么悦耳动人,却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把病榻上的宣景帝说得双目赤红,他的眼睛瞪了出来,似是不敢相信:“你!咳咳咳……你在胡说什么……”

端妃笑得那样的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襄王殿下吗?”

襄王李显,乃是先帝和废妃韩盈所生。

当年,韩盈病死,太后便是因为将襄王过继到自己名下,才得封后位。只后来,太后舍弃襄王,选择扶持宣景帝登基。

此事石破天惊,打得韩家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宣景帝登基后,和太后联手对韩家进行打压,叫襄王一党甚为不满。宣景帝初登大宝那三年,频繁遭遇刺杀,直到天启三年,襄王事败露馅,证据确凿,入狱后没过多久,便在宗人府暴毙了。

见端妃陡然提起这两个名字,宣景帝猛然一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李佑是襄王的孩子。”

“你说谎,李佑明明是朕的儿子,是朕和甄——”

宣景帝话音戛然而止。

“说啊,陛下怎么不继续说了?”端妃笑意深深地看着宣景帝,“李佑是襄王的孩子,李佑也是甄氏的孩子,但他却不是您的孩子。”

“你说谎!”宣景帝哑声喝着,他抓着床褥的手是那样的紧,像是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就是用力也做不到,他狼狈地趴在那里,没有人扶他起来,他听着端妃的话,几次想要反驳,却喷出了一口鲜血,“来人,来人,将此人拖出午门杖毙!”

端妃因为这句话,面露惊讶,却不是害怕,而是稀奇:“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便能叫陛下这么生气,这么多年来,妾身还是小看了甄氏在您心目中的位置了。”她冷然地笑着,“可这事由不得陛下不信——”

她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当着宣景帝的面将那张纸打开,上头盖着甄氏的印信,字字确凿地写着她和襄王苟且的经过,写着李佑到底是谁的儿子。

端妃将那上头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读给宣景帝听。

那些话是那么龌龊,那么钻心,它明明握在端妃手里,轻飘飘的一张,可随着她的话音,却像是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编的!”宣景帝趴在那里嘶吼着,可每一句开口,都带着心神俱震的咳嗽,他不住地挣扎着,像是觉得污言秽耳,“来人!来人!把这人给朕把人拿下!”

端妃立在那里,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上这么狼狈,才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甄氏和襄王苟且之事,当时王府中的管事、嬷嬷皆可作证。”

他高嚷着,想要以此盖过端妃的声音:“……给朕拿下!”

可面对他的威胁,端妃始终不为所动,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若非如此,不然陛下以为韩益为什么会这么帮他,甚至不惜谋反,不然陛下以为,为什么离你登基不过三日,甄氏骤然离世了。”

宣景帝在床榻上抬起头来:“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端妃站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凄然,“也是因为她自己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她和襄王私通,所以不得不把后位让给我。”

宣景帝突然想起来当时封后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甄氏却突然跪在他面前,说什么也不肯做他的皇后。

他捂着嘴,在榻边咳个不停,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

宫人冲进来了,可端妃还有没说完的话:“陛下都不知道甄氏有多爱她和襄王的这个孩子啊,她甚至为了求我留下李佑的命,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鸩酒。”

“你!你个毒妇!”

端妃无视着身后的宫人,冷冷地看着宣景帝为甄氏气得吐血的模样:“陛下用这样的话来说我,可陛下如何又不是这样的人呢?”端妃提着嘴角,“甄氏让您心心念念,就是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姜闻清了……应该记得的吧,都道陛下对姜皇后爱重非常,所以才有了昭和公主的盛宠不衰。”

这话一说,叫宣景帝想起方才太后突然说的那番话,他扶着床榻,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她:“你什么意思?”

“都说姜皇后之所以突然暴毙身亡是因为听说了姜瑱战死边关的消息,可他们却不知,姜皇后之所以会气急攻心,是因为皇上啊。”

宣景帝在端妃这句话里,想起闻清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反复问他是不是真的——

当时姜闻清因为兄长战死的消息,伤心欲绝,便是这时,端妃借口探病前来探望。

“我问她: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除了昭和,再不能有子嗣吗?”

宣景帝瞳孔一缩。

“因为皇上不让!”

“皇上要用你们姜家,却又怕你们姜家一家独大,所以皇上便让人把当初韩家下到太后身上的药,也下到了你的身上……”

兄长离世,姜闻清本就悲痛欲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时便吐了血——那药出自韩家,又是皇上授意,此事一来,便是皇上把把柄交给了韩家,是韩家要和皇上联手制衡姜家……

姜闻清心口密密麻麻地乱着,想着自己突然入宫,长姐突然离世,韩益突然另娶,朝堂上,余锞率军驰援西北,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却胡乱地将这些事串起来,开始担心兄长的死是不是也和皇上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闻清再想不出来其他,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勤政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便是一直在叫人的宣景帝也彻底没了话音——

那次端午宫宴那次,李佑和韩思弦曾传出秽乱宫闱之言,婚事不得不成,可宣景帝依旧犹豫,他召韩益入宫时,韩益说的是什么?

“臣知道皇上有所顾虑,臣愿意效仿太后。”

当时宣景帝一听到这话便答应了,不是因为太后,而是姜闻清——一如姜闻清所想,宣景帝在她身上下的药就是从韩家来的,韩益突然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表忠心,而是在提醒皇上,他们早就是一边的。

端妃声调轻轻地背过身,不用宫人押送,自己走出了大殿:“好一个帝王心啊,姜家百年忠骨,替大靖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却始终不敌‘猜忌’二字,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端妃无声一笑,迈出殿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谁的海晏河清,换了谁的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韩盈和太后、端午宫宴,指路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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