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章  水怀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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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接着说:“所谓‘月港’,乃是漳州府一处临海集市,其间商船云集,满市尽是珊瑚玳瑁、沉香象牙,比地志上记载的有趣得多。”

她一怔,看着手里的地志,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在看兵书,而是在偷看她。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候沿海太平,他能在府上待个一年半载;有时候战事多了,他一年要走两三次,又或者一走便是两三年。

五年前,他再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说,此次倭贼大举进犯,乃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待扫清海疆,荡平寇乱,他便解甲归家,再不征战。

她没放在心上,既不信他肯解甲,也没想过他会失利,谁知他这一走,便是五年。这一次,她没能等到他送来的洋玩意儿,而是等来了“做寡妇”的噩耗。 这是他走得最久、走得最狠心的一次。是她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哭泣中等待的第十七次。

明仪长公主看着匣内的木棍,抹走眼角委屈的泪,生气地关上木匣。

*

两日后,山上簌簌飘雪,寺内已银装素裹。青穗打帘进来,哈着气说侯爷又来了,嚷着外头太冷,要进来烤火。

容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便瞧见李稷颔首走进来,头顶、肩膀已然铺着层薄雪,赶紧走过去替他拍雪,意外道:“今儿又不休沐,怎的也来了?”

李稷道:“今日无大事,衙署公务已提前处理完了,我陪父亲再来一趟。”说着,已拉了她入座,伸手在炉前烤火。

容玉先问道:“可去瞧母亲了?”

李稷道:“放心,请过安了,母亲揣着一肚子话要骂,那儿没我多嘴的份儿。”

容玉啼笑皆非:“父亲便在那儿挨着?”

“那不然呢?”李稷拿起案几上的女红,笑问,“替我绣的?”

容玉点头,腮上微红。李稷认出绣布上的花样,唇角不住上扬,坏笑道:“哦,原来夫人会绣栀子花呢。”

容玉就知他要嘚瑟,抢过来道:“看错了,是茉莉。”

李稷便点头,附和道:“是是,茉莉茉莉,夫人被迫留在山上休养,实则也很不愿意与我分离。”

容玉斜乜他一眼,顺势问道:“你那时是不是成心的?”

李稷先装傻,道:“成心什么?”

容玉道:“你见过我兜肚上的栀子花,便借口要荷包,成心来调戏我,是也不是?”

大婚后,他要她绣个荷包相送,指明要鹅黄色底,绣上栀子花,花样好巧不巧,正与她穿在身上的兜肚一样。

“岂敢?”李稷死不认账,“我从没收过姑娘家做的荷包,怎知有哪些花样?大概是偶然间瞧过一眼夫人的兜肚,便烙在心里,脱口而出了。”

容玉杏眸微眯,疑信参半。

李稷叫来运拿糕点来,揭了这话茬。容玉看过去,发现又是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上次偷吃过一次山楂糕后,她唇齿生津,总惦着那酸甜滋味,这厢得见,眸底顿生光芒。

李稷先从她面前拈了一块蜜糕吃,容玉微怔,看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挑眉道:“不嫌甜了?”

李稷笑笑,只道:“换个口味。”

容玉便也有样学样,从他那儿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心花怒放。

*

腊月底,离除夕仅剩最后一日,天幕大雪纷飞。

明仪长公主坐在禅房内,挑拣着木匣内的木棍出神,容玉坐在旁边,数出了木棍的数目,道:“父亲已登门十六次了?”

明仪长公主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云屏笑道:“今儿便是老侯爷第十七次登门来请了,趁着雪没下大,可得赶紧下山,若叫风雪封了山路,可就要困在寺里过年了。”

明仪长公主冷哼道:“第十七次又怎样?他来请,我便要走吗?”

容玉知婆母心有不甘,先道:“母亲的十七次,等了二十多年;父亲这十七次,却不过两个多月。拿两个月换二十年,自是不公平的。”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

容玉才接着道:“只不过,人生苦短,父亲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母亲又怎舍得再拿二十年与他置气?若真不甘心,倒不如先给他个台阶下,待回府后,再叫他一天来谢罪十七回,那才是解气呢。”

明仪长公主失笑,转瞬又愁眉不展,即便今日开了恩,与他回了府,那以后呢?

若有朝一日他又要征战四方,讨伐贼寇,她还要再等下去吗?

这样无休无止的等待,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容玉看出婆母并不高兴,又道:“我听晏之说,父亲每次来都要捎份好礼,也不知今儿是送什么来讨母亲欢心。”

明仪长公主冷淡道:“一些破烂玩意儿,当谁稀罕。”

云屏打圆场道:“殿下以前读《诗经》,不是最爱那句‘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送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什么人来送。老侯爷十七次登山谢罪,得失不论,风雪无阻,此等心意,已是世上难得了。”

正说着,丫鬟从外来报,说是两位爷已至院中,特请明仪长公主出门。明仪长公主蹙眉道:“好大的架子,究竟是谁要谢罪?”

丫鬟悄悄与云屏递了个眼神,云屏便与容玉一道相劝,簇拥着明仪长公主走出禅房。

门帘打开,严风卷着雪花扑面而过,明仪长公主伸手挡在眉前,凝目看出去,但见院中积雪盈尺,李延平戴着兜鍪、穿着山文甲持枪而立,护心镜映着雪光,凛凛生寒,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明仪长公主脑海轰然一震,错愕地瞪大眼睛,仿佛已看见他抛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后,踅身出征,手足顿时阵阵发僵,几乎要站立不住。

便在震怒,却见李延平摘了兜鍪扔在雪地上,旋即拆披风,解甲胄,放长枪。

精铁甲衣重重砸进雪堆,溅开片片琼玉,李延平仅着一袭青缎锦袍,冒着风雪站在她面前。

明仪长公主愕然道:“你发什么疯?!”

李延平看着她,道:“解甲。”

明仪长公主一怔,倏地胸口狂跳。

“文山甲、护心镜、梨花枪,尽在此处。自今起,臣辞官解甲,永不赴疆场。”李延平撩袍下跪,拱手道,“恭请殿下——归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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