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柏枝烟火,陈记奸商? 灶房内 十不秋
第68章 柏枝烟火,陈记奸商? 灶房内
灶房内亮堂堂的, 刚到门口,就见余氏端着一大盆腌好的肉条走出来。
余氏眼底的青黑十分扎眼,似通宵未睡般。
头上包了湛蓝色的麻布帕子, 将碎发利利索索地盘在了里头。袖子卷到了臂弯,两条裸露在外的胳膊被晨气冻得有些发红。
小禾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一捆片好的竹条。看见江宛, 她刚想开口打声招呼,最先冲出来的却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早啊……嫂子……”她揉着眼睛,嗓音里满是困倦。
“早。”
江宛呆呆盯着小禾那头乱得跟鸡窝一样的脑袋, 正准备喊她回屋拾掇一下再出来时, 余氏却开口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你爹把你吵醒了?”她嘴上关切地问着, 下一秒,似又觉得心里怄气,便没好气地嗔了江宛一眼,“既然起来了, 就过来帮忙。这些香肠晾得差不多了,肠衣还有些湿, 得先上架子熏干定型,才能买个好价。”
江宛“哎”了一声, 快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余氏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厚厚的茧子被泡白了, 看着就叫人心疼。
她接过余氏手中的木盆,看着不多肉, 实际那分量坠得她手肘猛地往下一顿,差点没端稳。
江宛没敢耽搁,咬紧牙小跑着将盆子搁置在了院中空地上。
“你爹也是的, 天没亮就爬起来支架子,动静大得谁还睡得着啊。”余氏嘴上还在埋怨,手上却麻利得很。
她拎起一块在缸子里腌透味的猪肉,用铁戳子在上头戳了个小洞,随手抽起一根竹条穿过,手腕拧巴拧巴,三两下就肉串好了。
“这肉你爹寻得好,腌这么久,都没折什么水分。”余氏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没一会儿功夫,一盆腌肉就被她处理完了,她又急吼吼地转身进屋取更多的腌肉。
江宛没搭话,和小禾一起将串好的肉条,一一挂在周祥贵提前支好的架子上。
周祥贵听了好话,蹲在火堆边憨笑了两声。
他将摸黑砍回来的新鲜芭蕉叶往香肠架子上一搭,一片挨着一片,最后用小棍子穿插固定,严丝合缝地将里头的香肠包裹起来,只留底部透气。
柏枝的白烟呼呼呼地上腾,缭绕的烟雾几乎全被裹在了芭蕉叶里头,只有几缕烟雾从缝隙逃出,荡荡悠悠地飘散开来。
江宛站在一旁,被逃窜出来的白烟熏得眼睛发酸,狂眨几下眼睛逼出了泪水,才舒坦一点。
想起余氏的眼睛,估摸着她更加难受。于是便走进灶房,从余氏手里接过装肉的盆子,轻声道:“娘,让我来。您进屋歇会儿,这天太冷了。”
余氏看了她一眼。
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说不出口的苛责。
她“啧”了一声,把竹条一并往盆上一搭,转身去灶台看火上的热水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折返回头,把江宛肩上披着的帕子取了下来,换上自己身上的薄袄子。
低着头,她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好,最后才拍了拍江宛的肩膀,让她赶紧出去。
熏架子底下的柏枝燃得正正好,火星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青烟袅袅升起,绕过架子上那一挂挂油亮的香肠,浸染入味。
江宛蹲在腊肉架子下,学着周祥贵熏香肠的样子,在腌肉架子下点起了火。
小禾靠在她肩上,终究是熬不住困意,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肩膀。
在拿竹棍拨弄火堆时,阴得半干的柑子枝霎时间冒出了股股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抖动声惊醒了小禾,她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慌忙问道:“嫂子,你怎么了?”
周祥贵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边捶着蹲麻了的腿,一边关切道:“这熏肉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下头不能进气太多,油星子滴下来容易燎着,得闷着熏才行。你俩先进屋眯会儿,歇歇神。”
江宛好不容易清理掉吸进肺里的浓烟,抬头望了眼东边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口拒绝道:“不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就要出门了,和徐驴头商量好了,今天得跑远点。”
“打算去哪儿?”
“玄滩。”
打从老蟒林回来的路上,听说玄滩也要开塘种藕时,江宛就起了心思。
那地种藕的话,倒是比李家坳更好一些。单听名字就知道,玄滩水源充沛,是个种藕的好地儿。
趁现在刚起头,过去摸摸底,也是好的。
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路上也能眯一会儿。”突然,他“嘶”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开口说:“你若是去玄滩,找陈记弄点米粮。上次那场暴雨落后,听说玄滩那边淹了不少田地,今年的收成估计够呛。”
一听要去找陈记买粮,江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爹,我们跟陈记的关系算不得好,他真愿意出粮给我们?”
“愿意的。”周祥贵信誓旦旦。
他接过江宛手上的木棍,继续掩埋起熏肉架下的火堆,“一码归一码,赚钱的买卖谁不愿意干?只是估计没什么赚头,也就赚点辛苦费。若你要得多,他指定乐呵,怎么想,就你自己拿主意了。”
江宛双手托腮,认真思忖片刻后答道:“徐叔说他家小驴今天要学着拉车,打算一并带它出门认个路。两辆车,驮个二三百斤应该没问题。”
话落,她又扭头对跟在身侧的小禾说道:“还有,不是说晓春家的狗生了小崽子吗?估摸着差不多断奶了,问问黄家愿不愿意卖?愿意的话,就抱一只回来。”
听到要抱小狗回来,这小丫头顿时就来劲儿了!
双眼似着火般,倏的亮起来。
她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到屋檐底下寻了个空背篓,往肩上一背,急切地催促道:“走吧嫂子!我们现在就去!”
姑嫂二人相携出门。
江宛往镇中心最闹热的地儿走,小禾则往镇脚的黄家跑去。
永兴镇不大,拥有最宽敞铺面的陈记更是显眼。
顺着主巷一直走,走到中间拐个弯就能看到陈记的大招牌。
朱漆的匾额在有些昏暗的晨光中依旧夺目。江宛只抬头瞄了一眼陈记的招牌,便大步朝里走去。
陈记的正对面是永兴镇唯一的酒家,苏记。
此时天色尚早,苏记还未开门,只听得“叽叽喳喳”几声鸟叫,剩下的,便是陈账房低声呵斥手底下长工的声音。
“动作快些,手脚轻点啊!别撒出来了……”
“把这缸新到的豆油挪到里头去,先把外头的卖完再说……”
“角落里那几袋面粉,对!就是那五袋,全部搬到后院晾晒。今儿看天气不错,争取早点把这些长虫的卖完……”
江宛站在陈记门口,探头朝里打量了一圈。
近十盏碗口大的桐油灯挂着麻绳,从屋顶悬了下来。光照在缸沿的釉面上,折出昏黄的光斑。
陈记铺子极大,由木结构的三间老屋打通,中间隔离的门板卸在一旁,拼出敞亮的一片。
地面铺有青砖,放粮的地方还打了木架抬高,缝缝角角里嵌实了米尘。
左侧靠墙立着七口粗陶大缸,半人高,缸口箍竹篾。
分别装有白米、糙米、黄米、黄豆……
每口缸边都插一把竹米升,握把处磨得发白。
缸与缸之间堆着麻袋,袋上盖着陈记的红印,摞得有一人高。
店堂深处是榆木柜台,台面厚实,摆着把铜秤盘。秤杆乌黑,刻度嵌黄铜丝,秤砣生铁铸的,边角磨得锃亮。都是日日过手、笔笔称量的老物件了。
柜台后是一架木格子,分上下五层,格子里放着油纸包、麻绳、草篾等,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里,墙角蹲一口黑釉大瓮,瓮口直径两尺,是装菜籽油的。油勺斜插在瓮里,勺柄还沾着油痕,瓮沿有油珠走过的痕迹。
板壁上还钉一排铁钩,挂着大秤、铁铲、竹筛……
空气里全是谷物混在一起浑浊的气味,新米清香、陈米微酸、豆类带草腥,菜油的浓香浮在最上面。闻上一口,有些上头……
店堂深处暗淡,只隐约看见有一排排的木格子和通往院坝的大门轮廓。
陈账房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江宛敲了敲门,扬声朝里喊着,“陈账房!周记江宛找你有点事!”
里头的训斥声一顿。
没一会,嗒嗒嗒的脚步越来越近。
陈账房从暗处走来,罕见地穿了一身短打褂子,衣服上沾满了粮食粉末,灰白灰白的。
看来人是江宛,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中的账簿放在了柜台下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