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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嫁妆

“左不过就是些情情爱爱, 老生常谈,没什么好说的, 兴安不是兴安,是太后的未婚夫来着。”

“宣宗皇爷横刀夺爱,杀来杀去爱来爱去的,我也忘了。”段英打哈哈随口揭过。

段英不再多言,怕说多了勾起那些伤心往事,如母亲的孙太后死了,他岂会不难过, 只能将满腔悲伤倾注在东宫, 为老太后守好她最疼爱的太子,报答老太后养育之恩。

万贞儿愈发好奇孙太后与宣宗皇爷当年的爱恨情仇。

历史上太监兴安是安南, 也就是越南人,永乐年间作为战俘或贡物入宫当太监。

难怪兴安身形修长, 面容虽沧桑, 却能从眉眼看出年少时定也是风华俊雅,全然不似安南男子。

原来是被调包了, 世间竟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 简直匪夷所思。

回到空荡荡的东宫文华殿, 已是除夕当日。

太子不在东宫里, 奴婢们依旧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中无老虎, 段英与怀恩撑起东宫的守岁。

紫禁城内守岁年年如是,岁岁如初。

今晚紫禁城琼英绽空, 万贞儿失神凝望天寿山皇陵方向,迎来天顺七年。

大年初一,万贞儿迎完财运, 正郁郁寡欢之时,段英递来个精致匣子。

“殿下派人从天寿山景陵快马加鞭送来的。”

段英的语气罕见低落一瞬:“殿下有令,你需时时佩戴不可摘下,时时刻刻为殿下祈福,待合适时机,方能取下。”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何为合适时机?”

段英转身离去,掩去眸中担忧:“到了时机,我自会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能摘。”

段英默默祈祷,希望那个举国哀痛的时机,永远不会降临,希望万贞儿这辈子都别摘下那件礼物。

她摘下那件礼物之日,就是殿下忌辰那日。

“多谢段爷。”万贞儿将锦盒藏入袖中,快步回居所,关好门窗,才欢喜打开首饰匣子。

依旧是金镯子。

不对!不只是金镯子,还有一件精致特别的金镶玉石与翳珀项链。

万贞儿诧异将项链摊开在桌案上,这项链比寻常的珠链短一截。

她好奇将项链戴在脖颈上,低头细看,忍不住泪眼盈盈。

这项链长短正好与她的心口齐平,紧贴左边心脏处,有一截类似北斗七星的缀饰。

每个星斗上还间隔镶嵌红玉与翳珀珠,连起来恰好是北斗七星的图腾。那缀饰恰好贴近她心口位置。

古人含蓄,不会直白说我爱你这些肉麻话,而是以玉来表达情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日夜不离陪伴,一生长养,玉温润养人,寓意我陪你,而非只是我爱你。

若把自己日夜佩戴的玉送给心上人,相当于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边。

她戴着这块玉,就像他一直陪在身边。

金珠则寓意情比金坚,信守承诺,还有那翳珀珠,翳珀有消灾降福的祈愿,琥珀还有永恒之意。

这是他行冠礼成为男子之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他在告诉她,他会永远陪伴她,永远爱她。

只是为何会送她代表生死与权利的北斗七星图腾?

不对!

万贞儿又惊又喜,吓得慌乱捂住心口的珠链。

那是南斗六星!而非北斗七星!

竟是南斗六星!!

万贞儿潸然泪下,哆哆嗦嗦将那无法承受的深情厚意藏在掌心。

竟是南斗六星!

世人只知北极星是众星环绕的紫微帝星,却鲜少提及帝王命星,是南斗六星。

古语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凡人受胎投胎无论帝王将相,先从南斗始,享尽福禄寿喜,最后命数尽,由北斗勾决。

北斗七星主生死,是权力的象征。

而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被称为天庙,是天子的神庙。

南斗六星天象变化,预示帝王本人的寿命长短,主寿命、爵禄,是福寿的象征。

并不只是紫微帝星有异动,才象征帝星陨落,若南斗星明亮,运行正常,则天子安康,若星象晦暗动摇,则预示帝王有疾甚至崩逝。

太子是未来天子,他把自己的命星,雕琢成南斗六星珠链,融进她的命里,他把命给她了,愿与她同生共死,共享福寿。

她不敢佩戴,却陡然想起段英说要戴着太子的命星,为他时时刻刻祈福,她急得边害怕边戴上南斗六星珠链。

不能摘,死也不摘!

她要时时刻刻为太子祈福消灾,直到身死,才能让她肮脏龌龊的心勉强能安。

太子的爱真诚而热烈,纯粹得让她羞愧,她对他,更多的是算计和利用,依赖和攀附。

.....

天寿山景陵内,正月初一清晨,朱见深遣退奴婢,亲自扛着一捆草苫,几根木料,在景陵东侧选一块平地,独自挖坑立柱。

将木料草草搭成一面斜倚的架子,覆上茅草,四面透风,不施泥灰。

这便是倚庐,是守孝礼制中最极致最苦行的哀毁尽孝方式,他要为祖母结庐守孝百日。

草庐简陋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地面铺一层草苫,便是床,枕畔放一块土坯,便是枕。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就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点上香烛,供上一碗粗饭。

然后长跪在地,放声而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晨雾散去,哭到眼眶干涩,才渐渐收声,退回庐中。

这样的哭泣,早晚各一次。

他的世界里,百日内只剩哭、坐、劳作、砍柴、汲水、做饭。

都必须亲自动手,绝不可假手于人。

奴婢们会定期送来米粮菜蔬,放在远处,他自去取,不可与人交谈。

百日内,他目光所及,只有那座景陵与那间庐还有那一片孤寂辽阔的天地,他只静静守着祖母。

有时半夜惊醒,恍惚觉得贞儿就在庐外站着,他迫不及待冲出柴门去看,却只有满天参商星斗和一地霜雪。

天顺七年仲春,草庐砖缝长出郁郁葱葱浅草。

“殿下,百日结庐守孝今日已毕,奴婢们恭迎殿下回宫。”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地。

太子才暂别朝堂百日,朝堂上快乱成一锅粥了,甚至出现贡院烧死数十名举子的惨剧。

太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袖手旁观朝堂政务,就已如此乱象,皇帝陛下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太子在众人簇拥下,往明楼后殿沐浴更衣,换上储君华服绶带。

“去江南。”

“殿下..”怀恩愕然。

“您不先回紫禁城吗?”

“嗯,启用那些人,可保孤离京之后,朝堂不大乱,军中事若遇事不决,务必寻英国公裁决。”

朱见深仰头看天,今日天朗气清,她定又将他的被褥取出翻晒,待他从江南归来,就与她圆房。

如果能活着回来…

……

东宫内,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今日太子将从景陵守孝归来。

万贞儿昨日就将寝殿里的锦被仔细晾晒过,今日又张罗着将东宫里里外外再装饰一遍。

此时段英揣手,罕见不苟言笑:“不必再折腾了,殿下今日已动身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

“为何这般突然?可是江南有何异动?”

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是何事,太子甚至急得来不及回宫,甚至来不及带上她一起去江南。

历史上不曾有明宪宗去江南的记载,他这一生去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她很担心,因为她的缘故改变历史,害他英年早逝!

段英面色凝重,将万贞儿拽到墙角:“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熬不到来年开春,太子殿下需以储君身份到孝陵主持春祭,为江山社稷祈福,为陛下龙体祈福,等不及了啊,陛下昨儿夜里都吐血了。”

万贞儿暗暗松气,难怪太子如此急迫,肯定是被天顺帝逼着去孝陵春祭的。

历史上天顺帝在天顺八年正月十七驾崩,的确熬不过开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何阴谋意味,天顺帝在景泰八年正月十七重临帝位,却巧合的在正月十七驾崩。

“万贞儿,收拾一番,即日起,咱家需领着麾下奴婢临时调遣往乾清宫伺候,你们都在列,待殿下从江南归来为止。”

“阿葇,好阿葇,你快些帮我一起收拾行装,午正需到乾清宫点卯。”

“为何要去乾清宫?奴婢可否只守在东宫等待殿下归来?”

万贞儿心下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要将她与段英调遣到乾清宫伺候皇帝?

段英心下叫苦不迭,这个万贞儿心思缜密,着实不好糊弄。

无奈之下,段英将早与殿下商量好的说辞搬出来:“万贞儿,殿下远在江南,陛下久病不愈,你说为何殿下要将吾等心腹奴婢调遣往乾清宫御前坐镇?”

“你这蠢材!你难道不知皇后与德王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皇后与德王趁太子在江南春祭,挟天子以令诸侯,太子在江南定危矣!”

“否则,你以为殿下为何不带你去江南?殿下在紫禁城里最信任你,你还不明白吗?”

万贞儿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太子不带她,原来是要她与段英留在皇帝身边稳住乾清宫。

“走,我们快些去乾清宫点卯!事不宜迟!”

万贞儿心急如焚回去收拾行装,催着段英立即前往乾清宫。

在太子平安归来之前,她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乾清宫异动,绝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不成想,才刚到乾清宫,万贞儿就气得差点忍不住弑君。

孙太后崩逝,再无人压制天顺帝一身贱骨头,孙太后尸骨未寒,皇帝就迫不及待偏心德王。

不仅时时赏赐德王奇珍异宝,今日还下旨,命文武百官在八月十八德王出居王府时,前往王府朝见德王,这可是大明开国从未有过的先例!

历来百官只能朝见天子或储君,天顺帝这荒唐举动,将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历史上成化帝也是铁腕,他一忍再忍,直到继位后,为弱化与报复天顺帝的羞辱,专门下旨,让亲王出府后诏百官去朝见成为定制,以雪前耻,顺便打压德王,让德王出府后被百官朝见沦为惯例,再无任何殊荣可言。

不仅如此,天顺帝竟还下旨,令礼部尽快草拟恢复被宣宗废掉的胡皇后尊谥、修葺陵寝。

万贞儿杀心沸腾,真怕太子让她来乾清宫,将成为最错误的选择。

万贞儿想不通,为何天顺帝对太子如此残刻。

她忍不住想起天顺元年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卯足劲准备庆贺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该死的天顺帝却以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当时还健在的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朝臣据理力争,才能勉强挽尊,何其可怜。

如今十七岁的太子被皇帝逼到江南为他春祭祈福,可天顺帝却还在恶心太子。

她开始相信野史里天顺七年,天顺帝的刘敬妃薨逝,荒诞的天顺帝让太子磕头祭奠,甚至是抬棺扶灵的鬼话是真的了..

若当真如此,她定会忍不住毒死天顺帝。

万贞儿压下狂怒,到偏殿里打一盆冷水洗脸,才勉强压下狂暴的杀心。

本想去偷偷窥探段英与皇帝暗中说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大明天子遵循天子六寝制度,乾清宫内九间暖阁充满暗阁,迷宫似的在不同位置安放二十七张龙床。

皇帝陛下若在乾清宫内就寝,则每晚在二十七张龙床里任意选择一张就寝,同时另外二十六张龙床帷帐在皇帝起身之时,不准掀开。

即使是天子近侍,也无法事先知道皇帝今晚究竟身在何处,只有在皇帝召唤时,奴婢们才能循声而去,以此防止刺客弑君。

她压根就不知道段英在二十七个幔帐后的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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