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半命 玖渔
第81章 半命
眼见皇帝举起天子剑, 欲要横剑自刎,周湛缨这才满意阻拦。
“陛下, 是臣记错了,方才臣去见过她,她的确奄奄一息,后来臣告诉她,说孝陵卫不救她的殿下了,她又活过来啦。”
又是结结实实挨下皇帝暴怒的一记重拳。
“而今臣已领过军法,陛下息怒。”周湛缨抱拳, 这才安心离去。
走出几步, 竟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狂奔离去,鞋履都掉了一只。
江米巷万家, 此时早已乱成一锅粥。
万贵趴在女儿床前嚎啕大哭,早知皇帝残暴, 竟能狠心杀贞儿, 还不如让贞儿嫁给季铎,至少季铎不会杀贞儿。
“爹, 大事不好, 大批锦衣卫包围了咱家, 看架势, 恐遭缧绁之祸!”万喜三兄弟长刀已然出鞘。
“贞儿命悬一线,那暴君竟还来赶尽杀绝!岂有此理!”
万贵老泪纵横, 拔剑挡在孩子们身前,要死他先死。
笃笃笃...
房门被客气敲响, 声音极轻,却迫切至极。
万贵父子四人面面相觑。
怪哉,这暴君派来抄家的锦衣卫还挺有礼貌。
“岳丈, 是朕,可否,容朕进贞儿闺房陪伴。”
房门径直打开,穿着隆重衮服的年轻俊美皇帝压根不是在征询,越过众人,直接疾步走到贞儿床榻前。
皇帝握紧贞儿的手掌,趴在她怀里哀声痛哭。
“咳..老泰山,诸位万大人,陛下有体己话要与贞儿说。”段英客客气气将愣怔在场的万家父子请出闺房。
直到被赶出闺房,屋内传来皇帝断续痛哭声,万贵才回过神来。
“爹..”
万家兄弟没见过这种怪异的场面,纷纷看向老爹。
“你们先回去,我守着。”万贵长刀不离身,站在一众锦衣卫之前。
听着屋内哭声不止,皇帝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贵绷起的老脸缓和几许。
愧疚痛哭之后,朱见深小心翼翼取出她紧紧攥在掌心的染血荷包。
他终于亲眼目睹孝陵卫说的红笺。
那红笺早已褪色斑驳,斑驳的是她的泪痕。
此时段英推门而来,跪在陛下脚边。
“陛下,老太后遗旨,请陛下接旨。”
朱见深愕然,擦干眼泪,跪于床前接旨。
段英打开多年不离身的锦囊,徐徐开口:“濬儿,饶她一命,恕她无法承幸,她忧罪奴与老婢之身,亵渎明君英明,她怕无人护汝,害汝沦为孤家寡人,为天下所讽。”
“皇帝陛下!草民的女儿万贞,尚未出阁,外男不宜久留!请陛下恕罪,速速移驾回宫!否则草民立即自刎!”
门外传来岳丈万贵声嘶力竭的威吓声。
“陛下!请您移驾!”万贵横刀在脖颈,一步步踏入贞儿闺房内。
“岳丈..”朱见深无助含泪起身,正欲咬牙曲膝谢罪,可万贵却先一步曲膝。
“岳丈!”朱见深惊得俯身搀扶,却被岳丈推开。
“陛下,您的岳丈姓吴,草民不敢当天子岳丈,草民惶恐!”
“来人!送皇帝陛下移驾!”
房门打开,万家上下几十口人悉数横刀于项,逼他离开贞儿。
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舍不得松开。
“陛下,贞儿尚未苏醒,有荀葇照料,定无大碍,若贞儿全家老小有个好歹,贞儿定会伤心难过,不如徐徐图之..”
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朱见深含泪一点点松开贞儿手掌,无奈被万家人一步步逼出万家大门。
暴雨如注,他失魂落魄孤零零走回紫禁城。
游魂似的回到乾清宫内,忽而发疯似的拼命翻箱倒柜,最后绝望跌坐在地。
他赌气将她这些年留下的痕迹统统抹除,她做的寝衣,鞋袜,抹额,网巾,全都烧光。
她送的簪子被他砸碎。
他只留下那枚韘环。
“簪子!簪子..”
“陛下,您是在寻那翳珀簪吗?那簪子碎裂,奴婢收起来了。”
那日,陛下强幸贞儿,回来就将贞儿做的所有东西毁掉,那支被砸碎的翳珀簪,覃勤本想丢掉。
只是没有料到簪子里竟藏着要命的东西,他不敢丢,怕陛下杀了他。
覃勤战战兢兢取来包在锦帕里的碎簪,看见陛下攥紧青丝泪流满面,他知道,只是贞儿几缕青丝,已足够保住他的狗命。
万贞儿苏醒,是在八月初,夏未肯去,秋已先来,明日中秋将至。
小侄儿们在院子里捶丸,秋阳正好。
明媚秋阳下,万贞儿坐在柿子树下看捶丸,时不时喝彩几句。
兀地,眼下煞风景落下温热血泪。
“小姐,您又泣血了..”伺候万贞儿的刘婆子指着大小姐的脸上血泪。
“没事的,莫要大惊小怪。”万贞儿仰头擦泪,将染血的帕子递给婆子。
“回屋歇歇就好,待天黑再玩,也好,免得被太阳晒黑脸。”
“小姐恕罪,奴婢寻遍京城内外的首饰铺子,加多少银子都没人能修好这件珠链。”
小丫鬟羡容捧着破碎的珠链满眼惶恐。
“罢了,就这样戴着吧。”看着支离破碎的珠链,万贞儿攥紧,躲到墙角暗暗垂泪。
“怎么就修不好..修不好了,怎么办呜呜呜...”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言笑随心,哭一哭也没那么难受。
待哭过之后,她将珠链小心翼翼戴回,她从紫禁城里没带回别的,唯独这命星珠链,她发过誓的,死也不能丢。
心情平静些,又想起那日剜心一箭,那人虽将箭矢打磨得全无棱角,却是真对她起了杀心,他箭术不凡,杀一半的命,也是杀。
她心中怨恨委屈,赌气把那破珠链丢出墙外。
丢出之后,又急急寻来高脚凳子,爬到墙头寻,幸而隔壁无人,她尴尬捡起珠链,重新戴上。
她把被那人磨平杀她的箭头做成了吊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爱她,他恨她,她也要恨他。
伤心哭一场,心情勉强舒坦些,万贞儿赶忙用袖子遮于额前,疾步回屋,行到廊下,忽而愤愤看向假山旁盛放的碧莲。
“来人,去把那一池碧莲全拔了!现在就去!今后家里不可出现碧莲,莲花也不成!我讨厌莲花!”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堂而皇之表达喜恶。
她讨厌莲花!也讨厌红梅!
“全拔了!”
直到看见丫鬟们将一池碧莲全都拔光,她才心情舒畅回屋。
这神仙日子愈发有盼头了,待熬过八月,她就彻底自由了。
历史上,成化帝会在今年八月废后,废后的导火索是吴皇后毒打了万贞儿一顿。
如今她已逃出紫禁城恢复自由身,吴皇后绝无可能因打她被废,吴皇后若不被废,万贵妃就不会出现。
一墙之隔,段英心酸看向贴在青墙边不肯离去的皇帝陛下。
这一个月,皇帝下朝之后,日日都会来这小院里,乾清宫里的奏疏都被搬到此地。
陛下登基没多久,自是不能怠政,日日就这么来回奔波,累的憔悴许多。
眼下当务之急,该如何将贞儿劝回紫禁城?
“段英,为何这几日泣血愈发频繁?”朱见深心急如焚,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陛下,奴婢无能,这几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再过几日落几场秋雨,待天阴就好了。”
“好好好!你去,将紫禁城与所有皇家禁苑莲花统统处理干净。”
“紫禁城内不准出现莲花!”
朱见深焦急折步,愈发勤快去拜龙王神像求雨。
段英无言,谁能想到,这位成化皇爷拜最勤快的竟是施雨的龙王,甚至将龙王请进了乾清宫里虔诚叩拜。
段英揣手,急急回紫禁城里处理莲花,就连各宫种的碗莲,奴婢佩戴的莲花玉佩发簪,和绣莲花的荷包,凡是有莲图案的物件,一概都不准留。
钦天监说了,莲花与帝王八字相克,若紫禁城内敢出现私种莲花,或者佩戴含莲之物,以弑君罪诛九族。
紫禁城里每夜奴婢们将衣服挂在床前,以兰麝熏之的架子,都不能再叫一把莲,抓住杖杀。
就连紫禁城里的观音娘娘都不可坐佛莲,全都改坐狮吼观音菩萨坐像。
奴婢们的名字也不可带莲,带莲的都改,改不成的就用小字。
尤其是那位女官沈琼莲,段英揣手来到乾清宫里。
沈琼莲正对着一池被毁掉的并蒂碧莲惋惜。
“沈女官,宫中禁莲的消息该知晓吧,咱家特意与你说一声,你前些时日写的《宫词》,那句天子龙楼瞥见妆,芙蓉团殿试罗裳,不准再吟诵,原稿需焚毁,若敢再传播,以弑君罪论处。”
段英嘴角噙笑,这首诗暗暗表达对皇帝的情愫,什么天子瞥妆,瞥谁的妆容?女子只有晨起之时,才会对镜梳妆。
还有那句团殿试罗裳更是直白,衣衫都脱了。
贞儿当时听见这句诗,泣了半月血泪。
“段公公,我诗中提及的芙蓉,是指紫禁城里的芙蓉团殿,并非直接咏莲。”
“啊?芙蓉团殿?哪个妖艳无格的奴婢如此没规矩,竟敢在芙蓉团殿里对着陛下梳妆?还脱衣衫试罗裳,她想做甚?皇后娘娘可知晓此等秽乱宫闱的流莺是谁?”
“你...”沈琼莲被段英讥讽得哑口无言。
这些奴婢岂配知道她与陛下的情意。
那日端午夜宴,她不胜酒力吃醉,在芙蓉团殿内歇息,薄汗晕开脂粉,陛下贴心令奴婢取来脂粉,还送来她喜欢的衣衫。
她与陛下两情相悦,这些奴婢怎配听她与陛下在芙蓉团殿内的故事。
她来紫禁城,并非是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奴婢为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如今皇后已册立,陛下即将册封后宫。
她迟早要成为后宫宠妃,成为皇帝最心爱的女子。
沈琼莲缱绻摩挲手腕青丝镯,这是陛下与她出宫游玩之时,亲自为她选的定情信物。
愈发想见陛下,自陛下大婚之后,时常去南苑,总不在紫禁城里,定是为了躲避与吴皇后圆房。
陛下不喜欢吴皇后,定是想等她入宫承宠,堂堂天子,竟为她守身如玉。
沈琼莲眉眼愈发柔情似水,何其有幸,她竟能得帝王之爱。
“我自会亲自与陛下解释,陛下定不会容许你这般不问是非。”
“陛下在何处?我要见陛下!”沈琼莲泪眼朦胧。
“大胆沈琼莲,陛下行在,岂是吾等奴婢有资格窥探?枉你还是知书达理的女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