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贵妃 玖渔
第87章 贵妃
万贞儿从前也曾时常被他强迫, 她不曾真心回应过,只偶尔在欢好时, 被他缠闹的厉害,偶尔情动几瞬。
可今日,只是亲吻,她就心鹿乱撞,这是不曾有过的春.情。
强自压下心醉神迷,她暗暗心惊,自己明明乔装打扮才来这, 他竟了如指掌。
她其实猜测皇帝在万家安排了势力, 毕竟她身上早已打上皇帝的烙印。
皇帝才刚登基,政敌们自是在暗处窥视, 蠢蠢欲动,他们不能入紫禁城刺杀皇帝, 自是只能寻她泄愤, 所以她平日里深居简出,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可她没有料到, 他对她掌控欲竟到如此病态的地步, 甚至连她今日在自家厨房里下厨割伤手指都知道。
只不过割到指尖而已, 他竟焦急赶来。
感动是自然, 可那又如何?
这些无微不至的温柔宠溺,他今后还会给别的女子。
“笔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告退!”万贞儿恢复理智, 趁他为她涂抹药膏间隙,决绝转身逃走。
朱见深负手静立于原地, 目送她离去,不曾追逐她的脚步。
段英轻轻抬手,隐在暗处的护卫自会将贞儿平安护送归家。
此时段英见皇帝陛下俯身, 将贞儿忘下的万岁面捧在手心。
“陛下,这万岁面都冻成冰坨了,奴婢斗胆,陛下万万不可食冷面。”
“无妨!”
眼瞧着陛下执筷,段英忙不迭取出避毒银针试毒:“陛下,依照规矩,奴婢需先为陛下尝菜试毒。”
段英迅速用银筷夹一筷子面,又将面中食材配料与面汤都装到小银碗里一一试吃。
他早年间,已经领教过万贞儿下毒般的厨艺,此时绷着脸,就怕没忍住吐出来。
嘶...段英伸长脖子,将面囫囵咽下,挺好的,至少还能下咽。
这厨艺,若是在紫禁城里,得挨板子。
此时皇帝安静矗立,迎着紫禁城庆贺帝王生辰的瑰丽焰火,形单影只吃面。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眉眼间都是满足与幸福。
段英揣手侍立在一旁。
皇帝不急,急死他这个太监,他恨不能贞儿立即诞下皇子,以贞儿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母凭子贵算什么?
贞儿所出的皇子,是子凭母贵,这才是真爱。
未来的太子,只会是贞儿所出。
段英眨眨眼,盘算着,这两年精心挑选个好苗子,送去太子身边当大伴,今后太子登基,他也能有个倚仗。
此时皇帝陛下慢条斯理将面汤都喝完,段英抬手,正要接住空碗,倏尔从东南方向传来瘆人的密集火铳声。
段英大惊失色,那附近一里范围街巷民宅,早已被陛下暗中清空,只住着保护万家的护卫们。
贞儿出事了!!
不待他焦急禀报,皇帝陛下已冲到路边御马前,纵马疾驰离去。
“陛下!”段英急急上马追去。
漆黑暗巷里火铳声不断,朱见深几乎是仓皇跌下马背,踉踉跄跄冲入巷内。
他跑得凌乱,袍子绊着腿,发冠歪了,灭顶绝望锥心刺骨,他屏住呼吸不敢停下脚步。
他怕停下来就晚了,可是已经晚了。
远远就瞧见一道熟悉的染血身影,被护卫扛在肩上。
悲从中来,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无助喘息。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三魂七魄,一下子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厉害,可就是无法出声,大悲无泪。
“贞儿..我什么都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全都给你,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吵了,我错了....”
离得近的段英听见陛下染着哭腔一句句念叨我错了,一直在翻来覆去说那三个字。
此时护卫已将贞儿的尸首扛到眼前,段英悲痛欲绝,正要上前安慰几句,忽而身侧暗巷里,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万贞儿手里攥着她改良的短柄连发火铳,含泪走向跌坐在地,无助啜泣的皇帝。
方才入这巷子里,没想到遇见刺客伏击,幸亏有护卫裹着她的斗篷引开刺客,否则她还真无法全身而退。
她与他纠葛那么多年,早就是病态的共生关系,今晚遇刺的是她也好,否则她定比他更无助。
“陛下..”万贞儿忍泪唤他,俯身想抱抱他。
他依旧沉浸在绝望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万贞儿心如刀割,温声:“濬郎..”
兀地,痛不欲生的皇帝一把抱住她,他把脸埋在她怀抱里,浑身还在抖。
低声啜泣一会,又抬头看她,再伏在她怀里继续啜泣,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停不下来。
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急得去吻他红肿的泪眼。
她从未见他如此伤心欲绝的哭泣,心都被他哭碎了,哭乱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将她的离经叛道藏在心里,就这么独自痛苦煎熬一辈子,免得两个人一起痛苦。
就这么得过且过,稀里糊涂一辈子,死一辈子,也好过连累他如此痛苦煎熬,万贞儿愧疚落泪,她罪该万死。
“贞儿,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劝陛下回宫!”
段英站在层层护卫保护的马车前,焦急催促。
“陛下,此地危险,回宫可好?”万贞儿亦是心急如焚。
他却依旧不回应,无奈之下,万贞儿温柔贴在他耳畔,细细吻他:“濬郎,贞儿送你回宫可好?”
是送他回宫,而非跟他回宫。
此时他终于止住哭声,满脸泪痕。
万贞儿心疼伸手为他擦泪,皇帝忽而握住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他苍白脸颊。
他不曾言语,也不曾看她,忽而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万贞儿犹豫一瞬,伸手抱紧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鼻尖。
马车缓缓前行,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路都不曾言语。
万贞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以对。
她岂会不知,他动摇了,对她心软了,却还是放不下架子,在赌气,在怨恨她自私自利,却恨他自己放不下她。
二人沉默回到乾清宫里,他在龙榻上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就那么抱着,相顾无言。
他双眸通红,一会儿就要看看她的脸,不肯与她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将他的眉眼印在心底,过了今晚,他们该散了。
她很想开口要一个孩子,她太孤独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担心多一个软肋。
到底是忍着没开口。
天将破晓时分,奴婢在门外提醒皇帝陛下,该起身上朝了。
他充耳不闻,依旧抱着她不肯松开。
万贞儿无奈轻叹:“陛下,您该上朝了。”
他依旧不肯说话,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陛下莫要对贞儿心怀怨恨,放过自己,也求您放过贞儿。”万贞儿毫不留情戳破他此时的心思。
皇帝浑身一僵,垂首不再看她。
此时覃勤的声音传来:“陛下,沈女官前来伺候您上朝。”
万贞儿心尖刺痛,嘴角噙笑:“陛下还有沈女官,她与您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生死与共,死生相随,陛下与沈女官两情相悦,珠联璧合,呜...”
皇帝忽而毫无征兆压制而来,狂乱的吻不断落下,万贞儿被他吻的意.乱.情.迷,倏然被轻啮耳珠,他的唇,几乎紧贴着她耳畔温声细语。
“哼,朕对她无感!不像某人,对别的男子又亲又抱!”
“朕没你那般不忠贞,朕此生只钟情一人,只吻过一个女子,只与一个女子欢好过,从无对别的女子动情,更不曾..看过别的女子跳绿腰!”
万贞儿诧异看他,她怎么听出酸溜溜的意味。
立即就反应过来,他在反讽她,他怎么知道她会跳绿腰?
“万贞儿!!”
皇帝忽而沉声唤她的名字,他的语气凝重严肃得让她心惊胆战。
“朕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朕只求你两件事,你必须如朕这般赤忱的爱慕朕,你必须活得比朕久,不准再丢下朕孤零零一人。”
朱见深咬牙切齿,他受不了与她生离死别,受不了没有她在身边。
罢了,臣服自己的女人,不算丢脸,他是君王,谁敢嘲笑他!
万贞儿潸然泪下,哑口无言。
皇帝提的要求,她只能答应全心全意爱他,再无力回天。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令人动容的宪宗悲哭:万侍长去矣,吾亦当去矣!
这句话不是戏言,是史实,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日,万皇贵妃猝死,在安顿好她的身后事没多久,同年八月二十二,仅与她分开七个月之后,成化帝情深不寿,伤心过度驾崩。
帝王之爱,从不是三宫六院宠冠后宫,而是死生相随。
成化帝为万贵妃做了许多逾矩的事,
他追谥万贵妃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为他挚爱的万贵妃打破四字谥号惯例,逾矩首创六字谥号。
他甚至担心她无子,没人给她供香火,舍不得将万贞儿葬入金山妃嫔墓区,而是葬在天寿山天子陵区之内,让他心爱的贞儿能得些帝陵香火供奉。
万贞儿,是大明第一个葬入天子陵区的妃子。
皇帝还特批岁时祭祀,特设设碑,所有丧葬仪制均逾越常格。
万贞儿愧疚落泪,最终,还是他为爱她,彻底低头臣服。
“好。”她哑声点头,郑重承诺一半的誓言,一半的谎言。
她还是骗了他,他们会分开漫长的七个月。
成化二十三年,她还是会丢下他。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多留下几个牵绊,留下他们的孩子陪他。
得到她的承诺,朱见深绷紧的面容终于露出缱绻笑意。
“贞儿,昨晚,你要是真不在了,朕该怎么办,幸好你无虞。”
他说罢,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吻,吻她的眼角眉梢,小心缠入她口中。
舌尖温柔地缠绕着她的,他吻得极轻极柔,往后余生,他与贞儿还有有一辈子,慢慢缱绻厮磨。
“贞儿,把你交给朕,可好?”
万贞儿含泪搂紧他脖颈:“不可以..”
见他委屈巴巴蹙眉,万贞儿嗔笑:“不可以在身后,我不喜欢,我想看着濬郎为我情动的模样。”
看不到他的脸,她会慌乱,会害怕。
朱见深愧疚:“是濬郎之过,当时..只是想与你的心贴近些。”
得到允许,他才开始颤着指尖,解她的衣带,每解开一根,就轻柔缱绻吻她展露在眼前的香肌,从锁骨到胸口,一路向下...
万贞儿愕然,忍不住感动,她意识到后背拥抱的姿态,才能让两颗心贴紧,距离最近。
她还以为当时他恨他,不想看她的脸。
他的指尖无处不在,强势烙印每一寸肌肤,所过之处更如燎原之火,令人颤栗,欢愉。
想要更多的触碰与纠缠....
.....
寝殿门外,段英耳朵拉得三尺长,听着殿内男女情动欢好之声愈演愈烈,忍不住咧嘴踹袖,看向如丧考妣的怀恩。
今日之后,他段英,才是这紫禁城奴婢里最权势的大珰,再无人敢轻视。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三,皇帝陛下万寿生辰第二日,紫禁城里炸开锅。
陛下今日竟逾矩直接下诏晓谕天下,将于明年成化元年岁初,册封贵妃。
得到消息之时,沈琼莲正郁郁寡欢呆在女官值房里。
惊闻皇帝陛下逾矩册封贵妃,沈琼莲瞬时喜极而泣。
陛下竟封她为贵妃,她就知道陛下对他情深似海。
“陛下!陛下..莹中何德何能,竟得帝心圣眷。”沈琼莲欢喜地顾不得仪态,疾步往乾清宫跑去。
她身后,几个女官忽而面露鄙夷与讥讽,沈氏素来清高,仗着皇帝陛下恩宠,对别的女官爱答不理。
她们方才就是商量好故意不告诉沈氏,陛下册封的贵妃,是曾经的东宫奴婢万贞儿。
此时看着沈琼莲喜不自禁,朝乾清宫的方向奔走,女官们关起门来偷笑。
清宁宫里,得到皇帝亲自册封贵妃喜讯,周太后喜滋滋站起身来。
“是哪个佳丽?柏氏还是王氏?还是哀家上个月送去乾清宫的杨氏啊,好好好,不管哪个都好,一会你送最好的坐胎药去..”
“太后,陛下亲自册封的贵妃,是万贞儿!”
韩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击碎周太后的蠢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