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废后 玖渔
第90章 废后
清宁宫之中, 今晚亦是灯火通明。
周太后美滋滋喝着小酒,眉飞色舞, 心情颇好,甚至难得跳起九腔十八调的燕歌戏。
从前她当皇妃不敢跳,她跳过一回献媚,被先帝嘲讽低俗。
先帝驾崩后,她决定今后每逢先帝忌辰,她必须跳,还必须把先帝灵牌请来清宁宫, 当着他面前, 尽情奏乐尽情舞。
男人,只有刻在灵牌上, 才能让她安心。
她这辈子就没爱过谁,情爱滋味是什么?
也就先帝身子骨不错, 床笫幸事功夫不错, 欢好时没委屈她。
周氏又恨又羡慕万贞儿,把她此生最得意的儿子勾走了。
纵情乱舞几下, 周太后满眼笑意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 这些年幸亏有你襄助, 你当真是女诸葛转世, 哀家听说你们李朝那有个年少有为的南阳卧龙,叫什么金..金时习。”
“你就是李朝的女诸葛金时习。”
“多亏有你费心劳力亲自盯着西内, 今晚又机敏发现离开西内的空水车不对劲!”
“你真是女诸葛在世,幸亏你发现离开西内的车辙压雪痕迹异常, 否则定会被那贱婢钻空子。”
“那烈酒可送去乾清宫了吗?”周太后不放心,忍不住追问。
“太后娘娘请放宽心,从确认万贞儿躲在水车里, 奴婢就送去了,今日乾清宫的奴婢,也没拦着陛下饮酒,估摸着等陛下宿醉苏醒,万贞儿尸首也凉透了。”
“坤宁宫今晚的安神汤,坤宁宫里的心腹,也亲眼瞧着皇后服下。”
韩嬷嬷懒得再被追问,顺便将皇后服下令情绪失控暴烈的安神汤一事,顺口提及。
“好好好!今晚哀家就在清宁宫里等着好消息,对了,你去将这件事透露给钱锦鸾!”
“今晚她若去了坤宁宫,哀家就将万贞儿这屎盆子扣在钱锦鸾身上。”
周太后目露怨毒,钱锦鸾与她恶斗大半辈子,两个人互相算计死对方的孩子,又互相算计得对方再无法孕育子嗣。
幸亏她还有三个孩子保住荣华富贵,最终还是她略胜一筹。
钱锦鸾,必须死在她前头!
“哀家觉得今晚一石三鸟不够本,若能让皇帝彻底与钱锦鸾反目成仇,不死不休,那才赚得盆满钵满。”
“那吴氏,是钱锦鸾侄媳妇的表妹,皇后之位轮不到她继续鸠占鹊巢,万贞儿那贱婢也必须死,若她腹中有子嗣,一并除掉也好。”
“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哀家不将钱锦鸾拽下火坑,总觉心里不舒坦。”
“咳咳...太后,物极必反,当务之急,是废后与杀万贞儿。”韩嬷嬷快被贪得无厌的周氏气吐血了。
她苦苦蹲守在暴雪大半个月,冻病好几回,才等来机会,此刻还头疼呢。
周氏到底知不知道,若非老太后压制着钱后,周氏那些年,早就被钱后弄死好几回。
头好疼,为何有些人傻乎乎当活靶子还能笑到最后。
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眼前的周氏。
“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周太后着实不甘心,恨不能立即将钱氏绑到坤宁宫里,塞给她一把刀,逼钱氏对万贞儿动手。
韩嬷嬷垂首,无言以对,想骂人...
若非答应老太后,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周太后,她真的很想与对食郑同二人回李朝老家,宁愿弹一辈子她最讨厌的伽倻琴,也不想与蠢人打交道。
寒酥不禁,坤宁宫里的疯狂还在继续,吴皇后今晚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失控,越砍越是兴奋。
此时十几辆水车已被她激动得砍碎一多半。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捂着肚子绝望忍泪。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早该料到牛玉无法在紫禁城里只手遮天。
原以为暗中蛰伏杀她之人,会忌惮皇帝在紫禁城里,定会在紫禁城外对她下手,她将保护她的最重要力量,几乎都安排在紫禁城外接应。
没想到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竟在紫禁城里直接动手。
这样大的动静,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以那人对紫禁城的把控程度,早该发现才对。
兀地,万贞儿嘴角绽出作茧自缚的苦笑。
牛玉安排的女子,在西内冷宫里乔装易容成她的模样。
那人想必确认过她的安危,才会放权给皇后处置。
听声音,估摸着只有七八辆马车,吴皇后就杀来了。
今晚的吴皇后情绪颇为怪异,暴戾疯癫了些,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隐忍贤惠。
此刻听着吴皇后失态的狞笑,万贞儿心下一惊,她猜测吴皇后是不是被什么药物荼毒得失智了。
有人想借吴皇后之手,杀了她!
惊心动魄之时,牛玉跌跌撞撞冲向乾清宫的方向。
可看守乾清宫大门的奴婢,却以陛下宿醉未醒,不可惊扰圣驾为由,死活都不愿禀报。
牛玉见惯风浪,知道今晚定有人为万贞儿设下了惊天杀局。
他竟沦为杀万贞儿的棋子!
牛玉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冲出百来步,夺过打更太监手里的梆子。
“砰砰砰砰!”急促刺耳的梆子声传来。
牛玉敲得虽着急,却是有节奏的敲击,在旁人听来,只是打更的奴婢敲梆子快了些许,并无异常。
只有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皇帝陛下本人,才听得懂这梆子声调的危险暗意。
这种示警暗号,只会口口相传于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听到熟悉的梆子暗号声,怀恩大惊失色:“覃勤!”
覃勤从未见过怀恩哥哥如此焦急的神色,当即冲向殿门外。
“护驾!!”
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声音。
朱见深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冲出寝殿,手中天子剑已出鞘。
“谁在敲梆!带他进来!”
“陛下,奴婢牛玉!奴婢牛玉!万贞儿在坤宁宫快死了!陛下!”
牛玉腿肚子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喊。
……
砰地一声,耳畔传来木桶碎裂巨响,万贞儿腹痛如绞,无奈握紧柴刀,一把掀开暗门。
“皇后娘娘!奴婢西内万贞儿...”
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寒芒一闪,万贞儿下意识横刀挡在身前。
刀剑相撞瞬间,万贞儿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眼冒金星,甚至连柴刀都握不住。
“皇后娘娘饶命..”万贞儿疼得跌倒在地上,下意识拼命蜷缩起身子,保护肚子。
吴皇后已经杀红了眼,此时见那贱奴护着肚子,立即肯定她定怀上庶子,登时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胆敢如此羞辱本宫!”吴皇后一把夺过奴婢手里的廷杖。
岂有此理,皇帝不顾待嫡制度,竟真的让一个罪奴贱婢践踏中宫皇后的脸面。
她甚至不曾与皇帝圆房,她的嫡出太子都不曾怀上,这贱婢竟勾引皇帝怀上庶子!害她沦为笑柄!
她今晚定要一棍一棍,亲自将那孽障打出来,打成肉酱,再塞给这个奴婢咽下去。
再将她一并杖杀。
“还愣着做甚!立即将这逃婢乱棍杖杀!”吴皇后恶狠狠抡起廷杖,咬牙切齿砸向万贞儿腹部。
万贞儿忍着剧痛拼命侧过身,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杖。
吴皇后不愧是武将之女,一杖就打得她吐血了。
眼前一黑,恍惚间,她看见皇帝披头散发拔剑冲来,面目狰狞嗜杀。
“不可以..废皇后.更不可杀...”万贞儿声嘶力竭朝他呼唤。
皇后今晚不对劲,只不过是无辜被利用,幕后定有更大的黑手,若杀了皇后,后果不堪设想,他会被百官与万民唾弃。
她还需从皇后身上,找出幕后那人是谁,今晚的杀局一环扣一环,精密得令她都觉胆寒。
至少有两波人,除了周太后,还有另外一波势力。
腹中剧痛袭来,万贞儿眼前一黑,下意识护紧肚子。
....
乾清宫里,荀葇满身满手都是血,此时正与几个信任的太医与医女搏命。
终于是将贞儿与腹中孩子的命保住了。
“恭喜陛下,贞儿脉象滑疾,确是喜脉。”
皇帝依旧披头散发,坐在床榻前,握紧她冰冷的手掌:“她如何了?可还好?”
“陛下,贞儿并无大概,只是今日受惊过度,惊了胎,又挨下一棍,动了胎气,必须卧床安胎,至腹中皇嗣满五个月,方能下床走动。”
“好,要什么尽管开口,今日起,你全权负责贵妃安胎事宜。”朱见深俯身,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她平坦腹部。
此刻,他全身都在发抖,他该死,今晚险些失去妻儿。
一听贵妃,段英满眼喜色。
荀葇却忧心忡忡垂首。
段英正高兴,瞧出荀葇似乎有心事,顿时心下一沉。
此时皇帝陛下屏退奴婢,段英忙不迭将荀葇拽到墙角说话。
“怎么?皇子不好吗?”段英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哎..是也不是..就是..贞儿的确遇喜近两个月,可是..可是好像是双胎之脉。”
“啊!什么双胎好啊!双胎是祥瑞,若贞儿能平安诞下双胎,前朝后宫再无人敢反对贞儿册立贵妃,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贞儿腹中的小皇子啊!”
段英喜出望外。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凡双胎之脉,滑而双行,其脉亦见双形,可贞儿的双胎喜脉却一喜一忧,脉有沉伏,若一死一生。”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两个月,需等到四个月才能确定,兴许是其中一个龙嗣长得慢些。”
“我要不要先禀报给陛下,我拿不准主意。”
荀葇看向段英,遇到大事,段英才是她的主心骨。
段英扶额,压低声音询问:“别的太医与医女是否瞧出端倪来?”
荀葇坚定摇头:“不可能,他们医术没我精湛。”
“我若是四个月才能确诊双胎,那些太医最早要五个月才能确诊。”
荀葇语气笃定,颇为自信。
“好,你先想办法保住贞儿的孩子,尽全力让贞儿母子均安。”
“一定要是皇子,一定要是皇子啊,天菩萨!”
段英双手合十,决定下值就去请一尊送子观音,日日磕头祈祷贞儿母子平安。
若万贞儿母子有闪失,他也要死。
今日乾清宫里值夜的奴婢全都挨了板子,守门不报的奴婢全部杖杀,覃勤被杖责之后,贬去南苑当差。
怀恩被剥夺了管理乾清宫最核心的内侍权利,今后只负责接洽朝臣。
怀恩若敢再犯浑,即便是侍奉陛下长大的大伴,救过陛下好几回,也只能滚去南京守陵种菜挑大粪。
如今天子最亲近的内侍管辖权,也被段英得到了。
内廷六局一司,更是由陛下的乳母翊圣夫人刘氏与辅圣夫人魏氏亲自执掌。
整座紫禁城的奴婢,都被筛查血洗了一遍,尤其是坤宁宫与清宁宫的奴婢。
坤宁宫,如今甚至杀得只剩下皇后一人。
清宁宫也没好到哪儿去,韩嬷嬷那老狐狸的相好郑同太监,被陛下连夜派遣出使李朝,归期未定。
陛下还杖杀了两位在宫中窝藏厌胜诅咒人偶的御嫔。
当着后宫所有御嫔的面,行了最残酷的剥皮酷刑。
段英许多年没掌如此恶心的酷刑了。
在头顶用刀割一个十字口,拉开头皮,灌进去水银,水银沉重,令肌肉与皮肤慢慢分离,好好的后宫美人,哀嚎剧痛挣扎下,竟血淋淋从切口里钻出来,活活疼死。
一整张完整的人皮,当着所有嫔妃的面,塞上草制成皮草袋悬挂示众。
娇滴滴的嫔妃们吓晕了一大片。
此时有小太监急急前来禀报:“陛下方才已下旨废后!”
“什么!”段英瞪大眼睛,嘴唇都在发抖。
他不曾料到,万贞儿在皇帝心里,竟比江山国祚更重要。
噗通一声,段英吓得膝盖都软了。
是夜,皇帝陛下平静得可怕,连夜下旨废后,震惊朝野内外,百官连夜跪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