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冰释 玖渔
第108章 冰释
“母后, 您遇刺一事,绝无可能与贞儿有关, 段英是儿臣派去暗中保护您的安危,与行刺无关。”
“即便贞儿当真想行刺,也不会蠢得动用身边的心腹奴婢,自投罗网。”
“贞儿初为人母,对孩子呵护备至,难免行事敏感些,若贞儿对您多有得罪, 儿臣替她致歉。”
“另外, 金吾卫并不负责戍卫,定是金吾卫疏漏, 朕定会对此次刺杀事件严查,给母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朱见深忍毫不犹豫开口维护, 凤眸微眯, 凝向王氏。
无论是非对错,他绝不会责罚贞儿。
贞儿此生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若失去他的呵护, 还有谁会全心全意护着她和孩子。
贞儿与孩子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至亲至爱, 无论贞儿做什么,他永远都是她的靠山。
不管她做过什么, 定都有苦衷,定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才会让贞儿与他生分,冒险刺杀母后。
他气归气,却只是气她不肯彻底依赖他, 仍是对他有所保留,她的心,并不曾完完整整属于他。
他更气自己一时冲动,对母后还心存期翼,觉得天下无不是父母。
他错得绝望,母后从不曾为他着想,只一味争强好胜。
即便贞儿不无辜,王氏也绝不会清白到哪去。
毕竟王氏是祖母为他精心培养的皇后,绝不会是个寻常的弱女子。
母后是他的亲母后,却与王氏这个外人联手对付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后,近来母后的反常,他尽收眼底。
母后..当真是愈发令他心寒。
周太后听着皇帝满口维护万贞儿的鬼话,满眼错愕。
万贞儿那贱人要杀了她,而她的好儿子却还在不分是非袒护。
“朱见深!你是不是中邪了?哀家看你是被万贞儿下蛊了!难道非要亲眼看到万贞儿在你面前亲手杀了哀家?”
“罢了,即便你亲眼目睹,也不会为哀家心疼,哀家对你很失望,很失望...”
周太后泣不成声,她的儿子为万贞儿早已失去理智,她还能指望他什么?
“皇帝,哀家欠皇后一条命,还有你,你更是欠皇后嫡子,哀家今日将丑话说在前头,皇后无过,即便无子,也是你与万贞儿害的,此生你不准再欺负皇后,不准废后!”
“否则哀家定会倾尽全力,让万贞儿死!”
“你若担心哀家伤害那贱奴,立即杀了哀家,立即弑母吧!”
“皇帝,你必须弥补皇后,你必须弥补对皇后的亏欠!你立即将万贞儿的长子过继到皇后膝下,除非庶长子被皇后抚养,否则哀家绝不答应他成为太子。”周太后继续咄咄逼人。
“陛下,臣妾无需任何弥补,只求陛下对后宫能生育的嫔妃雨露均沾即可,臣妾无法生育,岂敢浪费侍寝的机会。”
“臣妾对不起太后,臣妾不能生,臣妾不配做这个皇后,求您废了臣妾。”
王皇后虽言辞恳切,却笃定皇帝再无法废了她,除非她不要江山了,即便他真的废了她,万贞儿也绝对当不了皇后。
周太后拉住皇后的手温声安慰:“说什么傻话,你是皇后,是正宫,是皇帝的妻子,即便不能生,也有后宫妃妾帮你分担生育之苦,你只要替皇帝管好后宫,替他分忧即可。”
王皇后感激抬起头,泪眼模糊看着周太后:“母后,您不嫌弃臣妾?”
周太后愈发怜惜这个乖巧善良的好儿媳:“嫌弃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
“臣妾不能生,可陛下的子嗣不能断,臣妾只盼着陛下对后宫姐妹雨露均沾,她们年纪轻轻就守活寡,着实可怜。”
“臣妾可以向太后保证,只要臣妾活着,定将所有孩子视若已出,定会拼尽全力保护紫禁城里的龙嗣平安长大。”
周太后满眼动容:“你不怕她们生了儿子,抢你的位置?有些人是白眼狼,巴不得你无子被废。”
王皇后含泪摇头:“臣妾的位置不是抢来的,是太后和陛下给的,臣妾只想做好皇后的本分,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太后安心,臣妾就安心。”
周太后愈发信任皇后,满眼欣慰:“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你放心,中宫膝下定会有一子,哀家发誓。”
王皇后泪眼婆娑垂眸,压下狂喜。
今日这招险棋,她没白筹谋许久。
她不能生又如何?她把无法孕育子嗣的缺陷,变成至贤至孝的美德,变成太后信任她的理由。
甚至还能让太后觉得把紫禁城里的孩子交给她,比交给谁都安全,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才会对庶子一视同仁。
她把不能生,变成一把刀,一把架在万贞儿脖子上的屠刀。
“母后,太子更不可养在臣妾膝下,臣妾鄙薄,如何能担负起教导储君重担,只有您才有资格教导太子。”王皇后以退为进。
她压根瞧不上万氏的儿子,若皇长子当真养在中宫膝下,她反而不好下手杀了他。
周太后被皇后夸赞的飘飘然。
她自认自己养大的儿女都极为优秀,太子养在她膝下,她还能含饴弄孙,又能打压和威胁万贞儿,自是欢喜不已。
“皇帝,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明日立即将皇长子送到哀家膝下抚养。”
朱见深垂眸压下失落。
贞儿心狠的不够彻底,她被孩子与他牵绊着,目光永远逗留在他与孩子身上,难免目光狭隘了些,全无大局观,贞儿也许从不知,她已沦为刀俎鱼肉。
简直奇耻大辱,他还没驾崩,母后就已迫不及待迫害贞儿!
母后..朱见深对母后彻底绝望!
他欠贞儿一句道歉。
此刻王氏大义凛然之言一番话令他幡然醒悟。
他竟大意中了母后与王氏挑拨离间之计。
她们歹毒的想离间他与贞儿的感情。
“母后凤体违和,不干扰烦您,朕会亲自教导太子。”
此时朱见深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转身离去,去寻贞儿,与她郑重道歉。
“滚!滚回万贞儿身边去!”周太后气得将皇帝拼命往外推。
她的儿子沉溺在昭德殿享乐,哪会顾及她的死活,还不如皇后有孝心。
周太后越想越气,此时皇后伸手轻轻安抚周太后:“母后,您息怒,即便皇长子不曾养在您的膝下,您都是亲祖母,他们定也会孝顺您。”
“逆子!你去把哀家的孙儿抱来,哀家要亲自抚养,否则他们若…噗!”周太后忽觉喉头窜出一阵腥甜,竟被逆子气得吐血了。
天旋地转间,昏厥当场。
清宁宫里的消息不消片刻,传入昭德殿里。
万贞儿抱紧两个孩子:“立即关闭昭德殿门窗,不准任何人进出。”
她若猜测没错,皇帝很快会亲自来带走孩子,带去清宁宫探望周怀芳,把她的孩子当成安抚周怀芳,表达孝心的工具。
她失魂落魄躲在床榻上,寝殿门窗通通被锁死,收起来的破柴刀再次握紧,今日不论是谁撞开这道门,都必须死。
都必须死!
孩子们吃饱睡在床榻里侧,万贞儿就这么握紧柴刀护在床边,不吃不喝。
此时殿门忽而传来轻敲声,万贞儿屏住呼吸,皇帝的脚步声太过熟悉。
从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总觉欢喜雀跃,如今却如鲠在喉。
他来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抢走她的孩子,送他们去死。
万贞儿目光落在锃亮的柴刀锋刃,这把柴刀保护皇帝与她多年,今日却再也无法保护她与孩子了。
她在紫禁城里孤掌难鸣,从前还有皇帝保护她和孩子。
此刻开始,只剩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没有人能违抗皇帝,他是紫禁城的主宰。
万贞儿含泪握紧柴刀,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柴刀锋刃缓缓靠近睡在身侧的孩子。
着实对不起两个孩子,她历经艰辛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却无法保护他们平安长大,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强求因果。
他们太小了,若到了阴曹地府,兄弟两人没有她护着,定会被孤魂野鬼欺负,她要陪在他们身边,护着他们,他们还那样弱小,甚至还不会说话,被欺负了怎么办啊..
柴刀距离小皇子还有两指距离,万贞儿已心如刀割,再无法下手。
罢了...
她狠不下心带走孩子,只能狠心选择视而不见,她没有勇气去走完历史上万贵妃悲惨的一生,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惨死在十个月幼龄。
敲门声愈发急促,万贞儿将柴刀收起来,取来白绫,踩在绣墩上,白绫轻飘飘穿过房梁。
勒紧她的脖颈,踹开绣墩那一瞬,这一世过眼云烟俱往矣。
她不曾留下绝笔,她已无话可说。
他没有错,她也不肯就范认错,她与皇帝之间,本就是强求的因果,散就散了吧。
绝望的窒息袭来,万贞儿含泪合眼,她最对不起的是两个可怜的孩子。
无论她怎么垂死挣扎,都无法改变他们必死的命运。
若时光倒流,她不会选择留在紫禁城,她会在穿来这鬼地方第一瞬,立即横刀自尽。
殿门外,朱见深处理完清宁宫的琐事,言辞强硬拒绝母后问责贞儿,更是毫不犹豫拒绝母后将孩子抱去清宁宫抚养的无理要求,被母后赶出了清宁宫。
赶就赶吧,他累了。
再不愿为母后那些愚蠢的行径付出任何代价,闹得妻离子散。
此时朱见深精疲力尽匆匆赶回昭德殿里哄贞儿,却始终推不开殿门,心下莫名慌乱恐惧。
咚一声轻响,殿内传来莫名声响。
朱见深大惊失色,寝殿内传来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怎么回事?两个小殿下才刚吃饱睡下,为何哭得这样难过?”荀葇心下慌乱,慌张去推门。
“娘娘,小殿下饿了,娘娘!”
砰一声巨响,皇帝一剑劈开支摘窗。
荀葇定睛看去,顿时魂飞魄散,一道素白身影悬在空中,两个小殿下趴在床榻边哭嚎不止。
“娘娘!”荀葇一个箭步冲向殿内。
“贞儿!!”
皇帝陛下目眦欲裂,一剑斩断白绫。
眼见皇帝陛下将娘娘抱住,荀葇这才焦急抱起两个小殿下,心急如焚将小殿下交给钱能与梁芳,荀葇取药箱的手都在抖。
娘娘的面容已呈恐怖的青紫色,眼白都已出现点状出血,她并非在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赌气,而是真的生无可恋,毅然决然赴死。
银针一支支扎入心脉,荀葇浑身都在忍不住恐惧发抖,皇帝更是泪流不止。
直到娘娘的面色渐渐恢复些许血色,荀葇浑身发颤,冷汗涔涔跌坐在地:“娘娘已无碍,无碍了..”
万贞儿有些恍惚,疲累得睁不开眼。
抱着她的怀抱极为温暖,她好像回家了。
“我..回家了吗?爸..妈..徐容...我好疼..”
“我很后悔..我很后悔....”万贞儿抱紧徐容,哭得声泪俱下。
她太累了,无关情爱,她早已心力交瘁,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全身心依靠的肩膀,让她哭一哭。
哭过之后,她将一无所有。
乍然听到这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名字,朱见深如遭雷击,面色铁青抱紧贞儿。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陈准苦着脸站在门外。
太后娘娘竟带着宫正司女官与后宫嫔妃们前来昭德殿兴师问罪。
“皇帝,今日万氏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你今日必须当着后宫所有嫔妃的面,答应对她们雨露均沾,绝不能害她们守活寡!”
周太后咽不下这口恶气,怒气冲冲杀来昭德殿。
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足昭德殿,用数百金吾左卫与锦衣卫强行开路。
一踏入昭德殿,看到昭德殿内奢靡得令人惊叹的景致,周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她居住的清宁宫都比不上昭德殿一半奢靡。
岂有此理!
“母后,您息怒,您的凤体还未痊愈,万不可动怒。”王皇后苦口婆心劝说。
周太后满眼心疼看向善良大度的皇后:“傻孩子,旁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哀家再不为你出头,你该被废了!”
“来人,立即将万氏拖出来!哀家要亲自拷问!”
韩嬷嬷领着宫正司的奴婢施施然前往寝殿方向。
“皇帝!”周太后怒喝。
寝殿内,昭德殿的奴婢统统围在殿前,奈何他们压根就不是精锐锦衣卫的对手,更不能忤逆太后的旨意。
“陛下,奴婢...”
眼前刀光一闪,走在最前头的宫正司女官顷刻间被斩首,血溅当场。
韩嬷嬷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躲到太后身后。
殿内传来皇帝嘶哑怒喝:“御前四卫何在?今日闯宫奴婢,全部赐死!”
“金吾卫中郎将至金吾卫校尉,斩!今日闯宫锦衣卫与金吾卫,杀!”
“皇帝,你是不是疯了!”周太后满眼震惊。
皇帝竟将金吾卫的指挥层全都斩杀,只剩下金吾大将军一人,皇后的父兄都在斩杀之列。
“滚!”朱见深丢开染血长剑,抱紧奄奄一息的贞儿。
他再不会为任何人,让贞儿伤心难过。
朱见深五内俱焚,贞儿说他后悔了,她后悔爱他,后悔嫁他,后悔为他诞育子嗣,她后悔了!!
“朱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