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疑云 玖渔
第110章 疑云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 本宫好歹是长姐,他倒好, 恨不能将本宫凌迟了。”
长公主硬着头皮打趣,绣帕掩唇柔柔地笑。
“长公主您说笑了,陛下君威谁敢拂逆,臣妾不敢。”万贞儿客套回话。
在外人面前,她与皇帝要齐心协力,不能丢了皇帝的面子与里子,关起殿门, 只有夫妻二人在, 才能处理家事。
重庆长公主朱淑元脸上笑容愈甚,这两年, 她这个长公主,竟被皇帝这个亲弟弟打压太狠, 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蜷缩在南京,可皇帝似乎还不放心。
连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势力, 都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她都快急死了。
没想到万贞儿也如此圆滑, 皇帝和万贞儿本质上一路人, 都极为很凉薄的人。
“朱见深,万贞儿, 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都极为凉薄寡恩, 无论是谁摊上你们都不好过,你们二人眼里只有彼此才算人,对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 冷血得很,确实是绝配!”
周太后阴阳怪气的怒吼声传来。
朱见深沉默不语,方才撇下朝臣,匆忙从朝堂赶来,手中还攥着礼部奏疏。
将奏疏递给奴婢,朱见深腾出手,将贞儿被冷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皇姐,那就有劳你为母后侍疾,朕与六弟诸多家事尚未理清。”
时移势易,天家无情,他与皇姐,再无法如幼时那样两小无猜,他与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备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张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亲至爱。
“你们且安心,清宁宫有皇姐亲自镇妖。”
朱淑元抿唇,犹豫一瞬:“真不能杀吗?我保证做得全无痕迹。”
朱见深顿步,姐弟二人对视,相顾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仁寿宫的方向。
比起糊里糊涂的母后,紫禁城里最大的威胁,在仁寿宫。
即便母后再不济,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两宫太后必须并立,钱后绝无法独大。
朱淑元攥紧拳,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崇王折返,阴沉沉端坐在廊下擦剑,时不时冷笑看向寝殿里鬼哭狼嚎的周怀芳。
“咳..后日除夕家宴,还吃...”长公主不敢说太大声。
“吃!”朱见深神色自若,牵着贞儿踏入旁人无法窥视的御轿内。
“呵..”崇王阴阳怪气冷笑。
万贞儿垂首,不敢笑,着实无法想象,后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热闹。
轿帘放下那一瞬,万贞儿错愕看皇帝无缝切换成平日里温柔眉眼,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的眉眼。
还是有些不确定,怕皇帝被夺舍了。
方才他神态冷厉,眉眼逼人,凌枝霜雪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万贞儿将脸颊紧紧贴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听见他为她狂乱的心跳,才彻底松一口气。
“贞儿,是不是哪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无论他在做甚,在何时何地,昭德殿事务甚至排在八百里加急军务之前禀报。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当靠山。”朱见深信誓旦旦,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将有限的精力强制剥离出一部分,聚焦在后宫之中,护她平安喜乐。
“朕从前只是乱了分寸,自以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虽不知对不对,但朕会更努力,别气了...姐姐..”
始终得不到贞儿的回应,朱见深心急如焚,在她眼里,他并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贞儿懂他的孤独。
百官与百姓要的只是明君圣主,母后要的是乖顺的儿子,只有她,只是单纯需要朱见深。
他在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只有他需要贞儿,是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见深甚至胆小的不敢追问,怕她开口再说要离开他。
此时他忐忑松开怀抱,垂头丧气,万念俱灰之时,眉心一阵温热,贞儿竟主动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万贞儿愧疚道歉。
“濬郎,今后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再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锁在九重宫阙,我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你,我会与你死生厮伴,我会永远陪着你。”
“濬郎,我心悦你,永远永远。”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却忽略他的感受。
皇权之巅,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她这个枕边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独,他太孤独了。
他到如今都还只在怪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却依旧不肯与他并肩作战,坦诚相待,生生将彼此隔成疏离的彼岸。
是她的错。
“濬郎,我总觉长公主来者不善。”万贞儿主动与皇帝提及长公主。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权衡皇帝与长公主的姐弟情,再细细分析一番利弊,决定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今日开始,她要与皇帝相依为命,并肩作战。
“是,且静观其变,你离她远些,她是冲朕来的。”
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早已心猿意马,与贞儿独处之时,他不愿浪费珍贵相处时刻,聊无趣的阴谋诡计。
只有在贞儿身边,才能放下帝王枷锁,只当个寻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随心。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看妻儿嬉笑,胜过站在万人之巅生杀予夺。
他终于有了妻儿,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间万众的仰视。
心愉在侧,能抵万难。
此刻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将从前不愿与他说的委屈与恐惧,慌乱与无助,一件件细致将给他听,全都告诉他。
今日开始,除了她是异魂这个秘密之外,她对皇帝彻底袒露心扉。
“贞儿,钱后的势力不可信,你想要什么人?朕可为你寻觅培植势力。”
朱见深听到贞儿在惦记嫡母钱后浸淫在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蹙眉提醒。
万贞儿蔫坏偷笑,将唇贴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势力,钱后的势力不可控,才必须想办法铲除干净,我若不去求权,钱后如何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钱后太聪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语。”万贞儿惋惜道。
“我原本的筹谋,是想办法得到钱太后在后宫培植多年的势力,再利用这些势力对付孙太后留下的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牵制残杀,逐渐被蚕食扼杀,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钱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二人争夺二十余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们争夺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钱太后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装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被钱太后一眼看穿?
万贞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皇帝:“濬郎,钱后若身死,势必要将她的势力交给旁人继承,此人会是谁?”
“若无法得到钱后的势力名单,待钱后身死,我们甚至无从得知继承她衣钵之人是谁。”
“我很担心!”万贞儿忧心忡忡。
“还有重庆长公主,若我猜测没错,她也在觊觎钱太后的势力,长公主的心思不止于此,她还惦记着王皇后手里捏着的孙太后的势力。”
“这座紫禁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让我不安,紫禁城是我们的家,我想为孩子们,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害你分心插手后宫琐事,对不起。”
万贞儿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会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后宫争斗,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还要亲自下场帮她打压王皇后与周怀芳。
“贞儿,我们夫妇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护家。”
朱见深搂紧贞儿,没想到她成日里不好好享福,却在辛苦筹谋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筹谋极为缜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心底愈发愧疚,是他不够强大,才让贞儿操劳。
万贞儿莞尔,她很喜欢皇帝说:我们。
“濬郎,钱后的势力颇为棘手,我们必须赶在重庆长公主之前,拿下钱后。”
“我在想,钱后在后宫安插的钉子,会是谁?”万贞儿愁眉不展。
“柏贤妃、潘端妃、王顺妃、章丽妃、刘安妃、唐荣妃。”朱见深给出确切答案。
万贞儿满眼错愕。
皇帝的后宫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一后十一妃,除了她这个皇贵妃,全都是周太后千挑万选来的。
竟有超过半数的高位嫔妃是钱太后的人。
这些人还全都是周怀芳为皇帝千挑细选,万分满意的嫔妃。
万贞儿无语死了,幸亏周怀芳不曾完全执掌后宫,否则皇帝夜里都无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杀到乾清宫龙榻,周怀芳还觉得那是她送去侍寝承宠的美人积极向上诱君欢。
周怀芳这个废物,只知道窝里横,送来后宫的嫔妃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潜藏更深的,是不是无从得知?”万贞儿心急如焚。
“嗯,总之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已彻底换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赖。”
万贞儿心下一惊:“那乾清宫呢?乾清宫的奴婢都可靠吗?”
朱见深沉默不语,许多烦心事,他独自烦恼即可,不舍得让贞儿一起担惊受怕。
左不过就是要为他的执拗付出代价,卷土重来。
他无悔。
万贞儿肝胆俱裂,她从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处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难时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后宫是皇帝的后宫。
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连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违法礼法与祖制,也不会让追随他的臣子寒心,与他离心离德。
“贞儿,不必烦心这些琐事,朕在后宫只会留宿昭德殿,无需理会无关紧要之人,她们喜欢在寝宫做什么都可!”
“水至清则无鱼,若将那些纷杂的势力逐出后宫,言官又该催朕充盈后宫。”
“倒不如让已知的祸害掌控在手中。”
万贞儿潸然泪下: “心腹奴婢给我做甚?明日就让他们去乾清宫侍奉你。”
她没料到皇帝能笃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诚,竟然无法确定他自己身边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边潜藏的危险随时都会害他丧命,万贞儿急得再次催促。
“现在就让他们调遣到你身边伺候,濬郎,不准拒绝我,你必须选最好的奴婢护在你身边,否则我寝食难安。”
“贞儿,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会神处理国事,你岂可让朕烦忧国事之时,再分心担忧你和孩子的安危?”
万贞儿哑口无言,依偎在皇帝怀中不再多言。
皇帝将她送回昭德殿之后,甚至没空暇歇息,径直赶回奉天殿继续坐朝听政。
他赶来清宁宫之时,手里还攥着奏疏。
万贞儿愧疚万分,愈发下定决心尽快强大起来,绝不能再连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里,万贞儿立即让人腾挪出最敞亮的东配殿,又立即让段英去乾清宫,将皇帝常用之物统统搬来昭德殿。
她无法久居在乾清宫,那就担下迷惑君王,霸宠后宫的恶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万氏,缠着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奉天殿里,朱见深无奈扶额,正准备散朝,倏尔有言官上疏,弹劾昭德殿皇贵妃专宠,违背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持守章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过度宠幸某一个妃嫔,否则违背祖制礼法。
他们甚至连成化元年,他专宠贞儿,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比他还清楚他在后宫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见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从容看一个又一个言官死谏,逼迫皇帝必须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为皇家多延绵龙嗣。
主威愈震而士气不衰,言官死谏被杀,历来都被看作光荣之事,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杀了他们,反而成全他们以身殉道,死谏而死,史书上都会记一笔。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偏不让他们青史留名,他若遗臭万年,他的臣子也罪无可恕。
朱见深只绷着脸沉默听完,轻飘飘道出一句:“宫中之事,朕自有处。”
回到懋政殿,堆积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杀心四起。
历代皇帝都会在新春之时,以万盏彩灯在乾清宫前搭一座祈福鳌山灯。
这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排场,轮到他照旧例,群臣竟诸多借口反对。
今年是他与贞儿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过的第一个新春,他想为妻儿搭一座奢丽些的鳌山灯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