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吻骨 玖渔
第119章 吻骨
母后不能死, 即便母后真被皇帝吓死,也绝对不能让皇帝知晓母后死讯。
如今能支撑皇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是向母后复仇。
他已生无可恋,杀大臣,杀嫔妃,杀奴婢,滥杀无辜,杀到所有人见了他都发抖,杀到没人敢忤逆他。
他不在乎什么一世英名, 他在乎之人, 满心满眼在乎他的贞儿,已经走了。
皇帝愈发暴虐无道, 所有人都怕皇帝。
他并非是个任人拿捏的明君,除非他心甘情愿被拿捏, 万贞儿已死, 再无人能拿捏住皇帝的七寸。
长公主头痛欲裂,皇帝的龙体, 恐怕也撑不住多久, 他与万贞儿在一起之后, 再也不肯碰别的女子, 如今凄惨的连子嗣都没有。
皇帝若驾崩,依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 皇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六弟见泽将毫无悬念继承大统。
奈何六弟性子温润和善, 弄权的手段温和,压根撑不起这破烂江山,除了皇帝, 父皇所有的儿子都无法将父皇留下的烂摊子缝补好。
皇帝若驾崩,大明江山气数也将尽了。
皇帝绝不能死。
可皇帝若继续活着,所有人都会死。
朱淑元目光疲累,幽怨看向清宁宫寝殿,母后的鬼哭狼嚎愈发让人疲累。
六弟若登基,唯一的大赢家,只有母后,她依旧是新帝生母。
冷月无声,琼华岛上凄风阵阵,段英跌坐在一片焦土,满眼欣喜若狂。
“这密道...这密道开启过,会不会是娘娘从这枯井密道逃走了?”
“这是当年皇后在琼华岛产子之时,命咱家秘密准备的逃生通道,从太液池底下直通皇城东南,汇入运河北端通惠河密道。”
“此事先不声张。”周湛缨不语,飞身越下枯井。
在确认皇后平安之前,皇帝无法再承受一次皇后的死讯。
孝陵卫倾巢出动,段英掌管的御马监秘密配合孝陵卫。
可太液池水域广阔,南北亘四里,池中蒲藻纷敷,禽鱼翔泳,夹岸遍植槐柳,太液池的水通过暗渠和涵洞,引入紫禁城内,同时也供给紫禁城外的护城河,水道纵横密布,犹如大海捞针。
成化二年四月,今晚朱见深歇息在昭德殿,贞儿留下的气息渐渐消失。
妆奁上的脂粉还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她的妆台前,打开她的妆奁,铜镜里映出苍白消瘦的脸,像鬼。
他失魂落魄拿起贞儿最喜欢的玉梳,梳齿间还缠着她的情丝,他把那两根情丝小心翼翼缠在手指上,含泪亲吻。
寝殿内生犀香燃尽,满殿异香,烟越来越浓,却依旧无法与鬼通。
“贞儿,你闻到了吗?朕给你烧的香,你闻到就回来,朕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没有人应他,一缕缕风烟萦绕身侧,朱见深有气无力伸出手,想去抓那缕烟,手指穿过去,却绝望的什么都没抓住。
“你骗朕,万贞儿...你说过,你哪儿也不去,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朕....”
朱见深脸紧紧贴着半个残破漆黑的头骨,是他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烧黑了,黑黢黢的,一碰就碎。
他在灰烬里跪着用手绝望搜寻,一寸寸灰烬里寻找,他不敢让旁人找她,他怕他们碰碎她,怕她再疼..
绝望的只找到这一小块。
头盖骨边缘被火燎得焦脆,惨白嶙峋混着未干的暗色血痕,触目惊心,残破的剜心蚀骨,他心疼落泪。
“贞儿,朕今日,批了好多奏折,朕杀了好多人,朕好想你...”
“贞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冷吗?朕给你暖暖。”
下一刻,他俯身,病态的将唇瓣虔诚吻上去,灭顶哀痛的入骨寒意凌迟。
他含泪将唇贴紧骸骨,纵情亲吻,吻的炙烈,久到冰冷的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
满心的苦涩钝刀割裂心口,他舍不得停,拼命吻着贞儿,残破骸骨上沾满泪痕,假装她还在,假装她还在他怀里,假装她没有走。
唇齿带着近乎贪婪的眷恋,舌尖极轻缠绵那些狰狞的焦痕,他吻得忘情病态,喉间溢出破碎又痴缠的低喃。
“这样也好..便没人能抢走你了。”
“只剩朕,能碰。”
他疯魔了般,喉间滚着低哑的喘,血腥味于口中漫开,吻的窒息,仍舍不得离开她,唇死死黏在焦骨上,一遍遍亲吻焦黑的骨,他的残魂,早已一并烙进她残缺的骨里。
“贞儿..贞儿...”
数不清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抱着那片残骨,睡在昭德宫床榻上,抱紧贞儿的衣衫,闭上眼做那些荒唐狂情之事,才勉强感觉到他还活着。
....
殿内癫狂惊悚的声响不断传来,荀葇瑟瑟发抖站在门外。
她已提心吊胆许久,每日清晨去收拾寝殿之时,殿内的疯狂场景让她吓破胆了。
皇帝陛下怎么能癫狂对着娘娘的衣衫做那些难以启齿之事...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荀葇身侧的怀恩更是面色煞白,这几日,他寸步不离皇帝陛下,皇帝对万贞儿的癫狂病态,远超过当年在东宫。
鲜少人知晓,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就曾为万贞儿疯狂过,那段惊悚的记忆,一度成为当年知情奴婢的梦魇。
当年幸亏万贞儿无恙,而如今,幸亏万贞儿只留下支离破碎的残骸,否则大明要出现一位爬进棺材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子皇帝了。
可陛下日日在寝殿内做的事,和与尸首媾和,又有何区别?
怀恩绝望远眺乾清宫墙角孤竹,忽而恐惧咬牙,乾清宫的竹,不知何时开花了。
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竹子开花被视为不吉之兆,古来都是草木里的凶信,是上天警示的不祥之兆。
陛下对情爱的偏执,也如清癯修竹,一生只为一人心动,万贞儿死了,也带走了陛下的命。
怀恩叹气,垂首不忍再看绚烂凄迷的竹花。
也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奴婢们胆战心惊,久到怀恩开始担心皇帝陛下的龙体,殿内荒谬的动静终于消停。
殿门打开,皇帝陛下失魂落魄踏出昭德殿。
荀葇目送皇帝离去。
皇帝陛下每天都会去琼华岛。站在沦为焦土的琼华岛很久。
他站在凄风苦雨的寒夜里,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清晨薄暮,彻夜不眠。
待皇帝离去,荀葇亲自入寝殿内收拾,待掀开幔帐,荀葇瞪大眼睛,满地的了事帕子,血迹斑斑,陛下真是不要命了...
.....
怀恩垂头丧气站在琼华岛焦土上,眼睁睁看皇帝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皇帝在宫中炼药斋醮,日日服用神仙返魂丹与太清四扇丹这些非治病丹药。
这些丹药皆燥烈之剂,多服心胸如火灼,渴饮不止,长期服用必损元气,人便疯疯癫癫,放浪形骸,伤身殒命,可陛下不听劝谏。
日日将那些要命的丹药当成饭吃。
怀恩忧心忡忡,却无可奈何,普天之下,只有万贞儿说的话,能让皇帝言听计从。
“贞儿,你冷不冷?”
“朕给你披件衣裳。”
“贞儿...朕来了。”
“贞儿!你听见了吗!朕来找你了!”
“贞儿,你是不是不在这了?”
“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朕想你了..”
皇帝悲恸啜泣,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服下丹药之后,他整个都不太清醒,日日迷醉疯癫。
奴婢们背过身回避,谁都不敢上前安慰,直到啜泣声戛然而止,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怀恩吓了一跳,慌乱转身,竟见陛下悲伤过度,昏厥倒地。
是夜,皇帝陛下再度病倒了,烧得神智不清,太医为陛下请脉之后,吓得跪地请求陛下不能再服丹药,定要静养进补,要好好保重。
可皇帝却依旧一意孤行,服下丹药之后,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让人扶他去琼华岛,抬着他去。
万念俱灰时,他频繁捻起丹药,迫不及待咽下。
“陛下,这丹药性燥烈,不能多...”
皇帝陛下一记眼刀袭来,怀恩不敢多言。
半梦半醒间,药性终于奏效,热,烧,疼,烧穿心口,烧红眼眶。
朱见深嘴角噙笑,额上青筋暴起,张着嘴喘气,直到看见贞儿来了,他才不疼,他只怕她不来。
药性最烈的时候,就能看见她了。
“贞儿…”他伸手想抓贞儿,手指却依旧只能触及到绝望的空欢喜,她永远背对着他,对他不屑一顾。
魂牵梦绕的身影再次消失,她走了,他疼得万箭穿心。
迫不及待将丹药再次塞进口中,含泪咽下去,吃了,就能再看见她,可看见她,却依旧绝望的抓不住,他痛苦的肝肠寸断,伤心啜泣,哭完再吃,周而复始。
她不来,他就一直吃,吃到她来,吃到他死,她跑不掉的,他与贞儿,总要厮守在一起的。
皇帝沉溺在幻像中自欺欺人,虚弱至极躺在肩舆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到了琼华岛,继续悲恸啜泣。
“陛下!”周湛缨风尘仆仆赶来,捧着填漆托盘。
“皇后与皇子不曾罹难,臣今日带来了确凿证据。”周湛缨说罢,将托盘捧到跌坐在地的皇帝面前。
朱见深正在药效折磨下神情恍惚,此时乍然听到喜讯,晕晕乎乎无法自拔,急得拼命掌帼自己,却无济于事,他急得起身踉踉跄跄冲到太液池中,冰冷池水浸透行尸走肉。
众人被皇帝疯癫的举动惊得垂首,不敢窥视,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陛下虚弱从太液池中爬到岸边。
周湛缨将从金水河道出口挖来的一整块带泥脚印的青砖捧到皇帝面前。
又将去昭德殿取来的凤履盖在脚印上,严丝合缝。
“定是娘娘,有赶牲口的脚夫曾在一日深夜,看见一女子牵着五六岁孩子,身后背篓里还有两个模样煞是可爱的孩子。”
“只因那两个孩子生的像,罕见俊俏,脚夫记忆犹新,臣令人将小皇子的画像拿给脚夫辨认,脚夫已确认,确是小皇子无疑。”
“臣沿途追踪,娘娘去过一间药铺,抓了些驱寒药物,也许..娘娘尚在皇都,臣已令人秘密监视万家与进出京城的九门。”
“好,极好!”朱见深满眼欣喜,却立即眉头紧锁,贞儿病了,她病了。
“传朕旨意,立即封锁京城九门!派遣昭德殿亲信亲自把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