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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情咬

此刻那人逆着微光,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 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

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 犹如一根根针, 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

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 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 郎艳独绝, 压根没有白发。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 不该是爱逢其时,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虚弱的脸色尸白, 瘦得脱了相, 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 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 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 松松垮垮迎风而立。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

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

凭什么?她受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

“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

“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

“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

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

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

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

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

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

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

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

“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

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

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

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

“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

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

“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

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

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

“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

周太后抖如筛糠。

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

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

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

“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

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

她不知所措,被那人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

那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一颗心揪的生疼,被他哭的心乱如麻,牵紧他冰冷发抖的手,一步步踏入内室。

含泪为他宽衣解带,眼泪簌簌落泪,薄削的身型病态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怎么瘦成了骨架子,锁骨锐利横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嶙峋肋骨轮廓一根一根清晰浮现,随着他浅而促的呼吸,肋骨之间的缝隙便深深陷下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心疼伸手,小心翼翼覆上,沿着肋骨的走向轻轻抚摸,她屏住呼吸,全然不敢用力,怕他散架…

隔着薄得可怜的苍白皮肉,像是直接摸在骨头上,触感清晰,不堪重负的森森白骨都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指顿了顿,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挽弓能开十五力黄杨木硬弓,胸膛坚实温暖,一身薄肌,宽肩窄腰,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总喜欢咬他,细细情咬红痕咬遍他的怀抱。

他最喜欢将她箍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厮缠着说羞人的情话。

万贞儿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近他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酸涩剧痛。

“别看..贞儿..别看..”

朱见深屏住呼吸,雀跃感受贞儿的指尖在胸膛轻轻按抚慰,忽而难堪转身,哆哆嗦嗦系衣带。

“待我养好身子,待我养好,你再看...”朱见深抬袖遮住丑陋面貌,怕她嫌弃他,不再喜欢他。

“你快些躺下..”万贞儿心急如焚抓紧他瘦成骨头的手腕,将他拽到床边,只轻轻一推,他就虚弱躺在床榻上。

“贞儿,别走!别走!”

朱见深急得抓紧贞儿手腕,他受不了再与她分开,受不了!

“荀葇,快些来给皇帝疗伤。”万贞儿泪眼盈盈,反手握紧皇帝发抖的手掌,不再松开他。

紧随而来的奴婢们立即冲到床榻边,此刻皇帝陛下一双凤眸紧紧盯着皇后,乖乖任由奴婢们为他处理腹部伤口。

“再替皇帝诊平安脉,我要看见从前的皇帝。”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满头冷汗。

“贞儿..贞儿..姐姐..求你别走..”

内室传来皇帝一声声摧心剖肝,声泪俱下的祈求,周太后亦是心疼落泪。

他的儿子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却卑微求着万贞儿留下,他是天子,怎能为情而生。

他是皇帝啊!怎能儿女情长,为情而生,为爱寻死觅活!

罢了,她只想儿女能长命百岁,好好活着。

周太后低头拭泪,转身孤独离去。

皇帝服下汤药之后,趴在万贞儿膝上,沉沉入睡。

马车长驱直入紫禁城,皇帝都不曾苏醒,万贞儿俯身抱紧皇帝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强烈的不安才勉强压下。

“陛下,娘娘,到乾清宫啦。”荀葇在马车外小声提醒。

“陛下..到乾清宫了。”万贞儿贴在皇帝耳畔,温声细语提醒。

可皇帝却依旧在沉睡,这是不曾有过的事情,皇帝警敏浅眠,今日嘈杂马车里睡着已是例外,此刻竟叫不醒?

“荀葇!快来看看陛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荀葇立即拎着药箱冲入马车内,提心吊胆替皇帝请脉之后,荀葇长舒一口气:“娘娘,陛下龙体太过虚弱,需静养至少半年,陛下已接连数日不曾入睡,累晕了。”

“荀葇,务必想尽办法调理好龙体。”

万贞儿含泪起身,才刚松开皇帝的手掌,忽然听见皇帝惊呼。

“别走,贞儿!”

“贞儿,我很累很困,求你让我歇歇,我好难受...”朱见深哀声祈求。

他这些时日找寻她的踪迹,废寝忘食,夜不能寐,最后只能靠服丹药撑住气力。

幸而,此刻终是将她拥入怀中,再不会弄丢了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不堪,万贞儿原本还在挣扎,心疼的不敢再动,只任由他抱紧。

皇帝虚弱的整个人扑倒在她怀里,彻底昏厥,即便是昏厥,也不肯松开她的手掌。

无奈之下,万贞儿让人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抬入乾清宫寝殿内。

才踏入寝殿,竟见宽敞龙榻上安放着一副红漆棺椁。

万贞儿满眼震惊,刹住脚步。

“皇后娘娘,您可算平安归来了,呜呜呜呜...”陈准啜泣着匍匐在地。

陈准一个劲诉说皇帝这些时日如何焦急的找她,甚至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时常累的昏厥,梦里都在唤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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