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党羽 玖渔
第135章 党羽
万贞儿将铁梳交给汪直, 仰脸看向皇帝。
“濬郎,可否容我自己处理旧账?”
皇帝感激覃勤在西内冷宫多年的侍奉, 曾说过要给覃勤善终,此时皇帝来,定是要违背诺言,为了她,杀死覃勤。
万贞儿着实不想让皇帝的双手,再为她沾血,比起死, 覃勤活着更有价值。
万贞儿面色凝重, 将皇帝推出刑房。
“贞儿,不必委屈自己, 万事有我。”
皇帝语气焦急,万贞儿赶忙关紧门。
计划有些出入, 可此时戏台子都搭好了,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着实惋惜,她在皇帝面前展露的坚毅果敢, 善良温婉的表相, 竟然露出真面目, 猝不及防。
孙太后已死去多年, 却仍是阴魂不散,今日若无法斩草除根, 万贞儿将永无宁日。
报了仇,她才能彻底放下仇恨, 启用孙太后留下的党羽。
此时她取来木杖,一棍棍打在覃勤后背。
“覃勤,我知道你与余莲想去太子身边侍奉, 那就将欠我的命,连本带利还清楚!”
“从景泰五年到昨日的恩怨,我打你一百廷杖,你若能活,今后就去太子身边侍奉。”
奄奄一息的覃勤满眼震惊,难以置信。
他与余莲二人,和怀恩段英不一样,二人只会维护正统嫡出的血脉。
二人都是孙太后精心栽培的奴婢,莫说力压紫禁城所有奴婢,但他与余莲若得遇明主器重,绝不会落下风。
只可惜生不逢时,二人虽不喜欢万贞儿,却对太子有与生俱来的忠诚。
二人这些时日,的确在盘算着到文华殿当差。
太子六岁之后,必须离开后宫,离开万贞儿的荼毒,在践祚之前,需在文华殿摄事,文华殿作为东宫视事之所,也会为太子设置居住区域,供太子居住与处理相关事务,文华殿势必要心腹奴婢伺候太子。
近来紫禁城内的阴谋揣测,覃勤忧心忡忡,太子殿下才是正统,陛下被万贞儿迷惑,竟糊涂的动摇国本..
太后遗命,若皇帝无德,他与余莲以及其余的心腹精锐,则需蛰伏,拼尽全力辅佐东宫嫡出,匡扶国本正统。
即便如今的太子殿下,是万贞儿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他东宫正统嫡出的身份。
万贞儿这个狡诈的妖后,哪里是在算账,而是在与他做交易,他只有拿出筹码,才有机会去侍奉太子。
廷杖闷响声不断,直到廷杖声停下,覃勤终于说出几个名字:“襄王、荆王、岷王、韩王、沈王、唐王、伊王、淮王、荆王,会昌侯,庆云伯,长宁伯,彭城伯和惠安伯...”
覃勤咬牙说出数十名权贵名单,几乎囊括一半的藩王与外戚朝臣。
万贞儿听的发笑:“你啊你,你与余莲都是泥鳅。”
覃勤说出一大堆位高权重之人,万贞儿反而无法处理,总不能让皇帝自断臂膀,杀死信任的外戚与一多半的藩王与朝臣。
若赐死藩王,难免再卷起一次靖难之役。
覃勤苦笑:“我所言并非虚言,桩桩件件都有密信往来,你若要看,我取来给你对质。”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笑不出来了,她的皇后之位得来不正,她心中有愧。
一个罪奴出身的奴婢,踩着一众精心培育的良家子,被皇帝用宠爱与暴力推上皇后宝座,没有人会真心臣服于她。
万贞儿无奈扶额,将报复范围缩小到昨日栽赃她叛国罪的幕后黑手。
着实气死人,总不能一个人都杀不得吧,好歹让她杀鸡儆猴一番。
“覃勤,指使你污蔑本宫叛国之人,是谁?”
“会昌侯。”覃勤笑道。
万贞儿哑口无言,没想到覃勤说出的名字,竟然是会昌侯孙继宗,孙太后的长兄。
景泰八年,会昌侯孙继宗参与了夺门之变,英宗复辟后,便进封他为会昌侯,还加勋号、散官,赐世袭侯爵的诰券,并打破外戚不掌兵的旧例,命他提督京营军务。
孙家因此盛极一时,就连孙家的家奴,被授官的都多达十七人。
孙太后即便崩逝多年,她的娘家人,以会昌侯孙继宗一脉为代表的孙氏家族,子弟依旧遍布朝堂,官阶显赫,是朝堂与军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勋戚势力。
会昌侯更是少数能掌兵权的外戚,这几年,会昌侯因为贪恋权位,也没少被言官弹劾,却依旧屹立不倒。
皇帝还需尽力保住会昌侯的兵权,无论是孙家,还是张家,亦或是周家,这些外戚即便不满皇后,却依旧是最忠于皇帝的外戚。
他们与皇帝都有血缘关系,比起藩王,皇帝更为信任有血缘的外戚势力。
“覃勤,告诉那些人。”万贞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未来的新帝,绝无太后约束。”
覃勤诧异至极,瞪大眼睛,绝无太后约束?
万贞儿如此处心积虑,贪婪成性之人,怎么会不当太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你..”覃勤太过震惊,结结巴巴质问万贞儿。
她不当太后,莫非要效仿武则天,当女帝不成?
“你想牝鸡司晨,你想效仿武周...”
万贞儿一眼看穿覃勤的心思,坚定摇头:“我没那些无趣的野望,告诉他们,若陛下驾崩,我自愿为皇帝陛下殉葬。”
万贞儿说罢,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咬破指尖,写下自愿殉葬的承诺书。
“万..万贞儿..你..我着实看不懂你..”
覃勤与万贞儿争斗半辈子,头一回看不穿歹毒狡诈的万贞儿到底要做甚。
他没敢接那份血书,怕那是万贞儿的毒计,怕他才将血书藏在袖中,万贞儿忽然来个装晕,或者恶毒的哭嚎几声,在皇帝陛下面前栽赃嫁祸,害他死无全尸。
“信与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想必你也无法做主,交给能做主之人吧。”
万贞儿将血书折好,塞到覃勤血迹斑斑的衣襟里,转身从容离去。
她用自己的命当筹码,换来那些权贵对未来新帝绝对的臣服与忠臣,不算太亏。
那份血书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注定会死在皇帝之前,她用一份血书,能换接下来二十一年的和平共处,何乐而不为。
她只想将余生宝贵的时间,全都付诸在皇帝与孩子身上,不想浪费时间继续恶斗。
朱门打开,皇帝负手静立在门外,掌心朝上,朝她伸出掌心。
“方才与覃勤在说什么?”朱见深凝眉,方才贞儿有意避开他,他心中涌出不安。
朱见深凤眸微眯,陈准悄悄绕道,去刑房里盘问覃勤,覃勤早已将血书藏好,只含糊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陈准再无法问出别的。
云淡风柔,万贞儿趴在皇帝身后,皇帝背着她,漫步在紫禁城内。
“贞儿,方才与覃勤说了什么?”
“我用余莲威胁他,若他再敢找事,我就把余莲千刀万剐,余莲与覃勤早就秘密结为菜户,别以为我不知道。”
万贞儿搂紧皇帝的脖子,亲昵吻他耳朵。
皇帝莹白的耳尖瞬时通红,染上她唇上的口脂。
“我知余莲与覃勤,是你祖母留给你的心腹,怪我连累你,他们不肯效忠于你。”
“这二人着实可堪大任,他们既选择要为太子效忠,咱们顺势而为,并无坏处。”
“濬郎,可否让孩子们在我身边住到十五岁,再从后宫搬走?若能住到太子登基..”
“贞儿,皇子不比公主,男女七岁不同席,皇子最迟七岁,必须移居。”朱见深语气罕见严肃。
“他们是男儿,天家儿郎,更需规行矩步,克己复礼。”
“贞儿,孩子们移居之后,除了读书与就寝,闲暇时,可来陪你。”
他与贞儿所出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太子,绝不能长于后宫妇人之手,尤其是孩子的母后。
大明历代帝王在登基之前,只会交给太后教导抚养,孩子的生母绝不可染指皇子的教导,以免慈母出败儿。
寻常人家的儿子被慈母教导成败儿,顶多毁掉家业,可他的儿子是太子,毁的是江山社稷,万民福祉。
连民间诗礼之家,都避讳家中男丁长于妇人之手,更遑论天家。
万贞儿尴尬闭嘴,她没料到,只是想让一家人住在一起,方便照顾,皇帝竟罕见的对她疾言厉色。
心里委屈,万贞儿忍不住开口反驳:“长于妇人之手又如何?陛下莫非觉得在西内冷宫那五年,臣妾将陛下带坏了不成?”
“贞儿..”朱见深反手将贞儿抱到身前,环紧她的腰肢,与贞儿对视。
“为人父母,当为之计深远,你难道不想孩子们知书达理,成为人中龙凤?”
皇帝一句话,堵的万贞儿哑口无言,越想越气,她含泪质问他:“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妾带坏了你?才如此忌惮臣妾教导皇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未觉得独宠我是对的,从未。”
“我看到你给孩子亲自编写的文华大训了,你教导他们需遵守祖训,戒绝享乐,告诉太子,皇后不应揽权放纵,而对于妃嫔,皇帝也不能把宠爱都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我都看见了!”
“着实有趣,陛下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孩子们灭人欲。”
“贞儿,罢黜后宫独宠你,我不悔,但身为帝王,我的确错了,我犯下的错,不能让孩子重蹈覆辙,尤其是太子,你该知道,太子独宠一人,会付出何种惨烈代价。”
朱见深不想欺骗她,他答应她,此生都不会对她欺瞒。
但如今他不只是夫君,也是父皇,更是皇帝,即便再宠爱贞儿,也不能盲目骄纵她。
贞儿生气,就会用疏离的陛下与臣妾阴阳怪气说话,他岂会不知。
“贞儿,你冷静些,你说我在苛求孩子,你又何尝不是?你在苛求孩子们学你,学我,否则你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孰是孰非,想必你心中已有定论,贞儿,看我,我是你的夫君,我才是与你相伴一辈子之人,我才是你此生唯一的依靠。”
“不许分心给那两个逆子,我会难过。”朱见深用力抱紧贞儿,温声细语说着软话。
贞儿明事理,她比谁都更爱孩子,定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万贞儿被皇帝紧搂在怀里,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看出万贞儿想用后世的育儿方式来教导孩子,才会如此抵触与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