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红豆酬她
第56章
回到住处, 已是入夜。
大伙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天,早已睡着, 在被窝里缩成两个小小的软团。
薛青青吃着饭, 将好消息说给了众人。
一听说每月能领八百文, 嬢嬢们喜不自胜, 却又不敢相信。
直到第二天上午,京兆府的差吏找上门,验查所有人的户籍, 大家才彻底信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下子,薛青青成了所有人的功臣。
分明手头都紧, 几个嬢嬢却还张罗着, 要买肉剁馅, 给他们娘仨摊馅饼吃。
薛青青最怕的便是这般, 好说歹说, 才打消了众人的念头, 只寻常待她即可, 真当功臣供着,她自己也不自在。
这日的天色不算晴朗,像是又有场雪要下, 院子里却充满欢快的气息,人人喜笑颜开。
屋内炕头烧得暖和, 薛青青无事外出,便坐在床褥上,教两个孩子说话。
娃儿们正咿呀学语, 屋外头便传来李大娘的声音——“青娘,出来趟,有人找。”
薛青青只当是验户籍的胥吏折返而来,担心是有琐事遗漏,便忙用枕头围好两个孩子,省得掉下炕去,起身走向屋门。
到了外头,薛青青却没见胥吏,只见到一名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
妇人一身珠光宝气,头上簪了朵大红绢花,模样十分喜庆,身后跟了两个小丫鬟,俱是鲜亮打扮。
薛青青看着那妇人,有些狐疑地道:“您是?”
那妇人喜笑晏晏,叠手福身:“给夫人道喜了!眼下有桩天赐的姻缘找上门,夫人只等着享福去吧!”
言罢,便拉上薛青青的手,将兵部侍郎沈濯中意于她,想要纳她为妾之事,极其渲染地宣之于口。
薛青青虽诧异,却并未表现出过多震惊。
毕竟无论如何去看,那位沈大人,昨日待她都太过和善客气了,她自己回过味来一想,也觉得奇怪。
而眼下媒婆找上门,再去回忆昨日种种,反倒不奇怪了。
倒是她身旁的嬢嬢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磕磕绊绊地问媒婆:“你这话没诓人?那个沈大人,真的看上我们青娘了?”
“千真万确,比金子还真呢!”
“苍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三品官啊。”
“我就说青娘的好日子都在后头,你看看,这好日子不就来了。”
嘈乱声中,薛青青蓦然启唇:“事情我已知晓,劳累您过来这一趟,也劳累您再跑一趟,去给沈大人带个话。就说承蒙他垂青,只是我已为人妇,膝下又带着两个孩子,早已决心不再改嫁,愿沈大人日后再觅良配,琴瑟和鸣。”
她声音轻软,听着却格外强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所有动静都压了下去。
那媒婆压根没想到她会拒绝,可惜得直拍手:“我是听说你已嫁作人妇,可你那男人不是早就不在了?年纪轻轻的,纵然改嫁,旁人也没有多嘴嚼舌的,你说你带着两个孩子,不愿嫁人,可正因有孩子,你才更该为他们做打算才是。”
“这位沈大人为人忠孝,因早年双亲去世,守孝便守了四五年,家中只一个待嫁的妹妹,后宅里也清净,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你嫁进门虽是做妾,可只要生下个一儿半女,还怕没有好前程?扶正也是说不准的呀。”
薛青青只当没听到这话,依旧是温软的声调,不紧不慢道:“话我已说完,就不多留您了,沈大人那边,劳烦您替我将意思传达。”
话音落下,她转身回屋,留下身后一片哗然声。
炕头上,小老虎和菡萏正抠脸打架,见娘亲回来,委屈得便要抢先告状。
薛青青拉开两个娃娃,道理讲了也听不懂,只能把他俩隔远些。
这时,门被拉开,李大娘走进屋。
似乎犹豫了下,李大娘坐在薛青青边上,小心地道:“青娘,你真的不再想想了?虽说劝人做妾天打雷劈,可那人年纪轻轻便是三品官,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错过了,以后就是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强的了。”
薛青青哄着孩子,眼皮不抬道:“别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就是皇帝老子亲自来了,请我去做贵妃娘娘,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如今吃喝不愁,膝下儿女双全,只一心将日子过好,那些多余的因缘,我一刻也不想应付。”
李大娘叹气:“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忘不了那个姓沈的。”
薛青青眼睫稍颤,坦然承认:“是,我忘不了。”
李大娘无话可说,叹着气起身,出门准备午饭去了。
此后一连几日,日子都算清净,那媒婆像是得了命令,离开时虽痛心疾首,却也没再回来劝过。
恰巧,贴补自京兆府下放,发到每个人手里,也安了薛青青的心,生怕沈濯自觉丢脸,恼羞成怒之下,把贴补又给断了。
这样看,也算是个君子。
对方都已释怀,薛青青也就不再想了,将那事揭过,只当没发生过。
这日上午,她照旧上街围观告示,看完当日新闻,便往住处的方向走。
刚迈出没两步,迎面便出现两名梳双丫髻,衣着体面的少女,一左一右,牢牢挡在了她的面前。
“我家小姐有请。”二人异口同声。
薛青青抬眸望去,正看到一顶宝蓝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停在路边,周遭若干小厮看护。
她瞬间便想起来,那日她在沈府外被门房拦住,正是这顶软轿入府,又有丫鬟传话,之后门房才放她进去。
想来也是得了这位贵人相助。
薛青青看着软轿,短暂犹豫,对丫鬟点了下头。
……
晌午日光照入茜红纱窗,漾开一片柔和的影。
黄花梨木的镂刻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果脯,另有一只粉彩珐琅壶,以及两只配套的粉彩珐琅杯子,里面的茶水冒着热气,丝丝氤氲。
薛青青坐在桌旁的玫瑰椅上,神情满是无奈。
一只首饰盒捧到她眼前,里面装满珠钗宝石,若是放在光下,定能闪瞎人的眼睛。
“这些你喜不喜欢?”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兴致冲冲地问。
薛青青面露难色:“沈姑娘……”
“不喜欢吗?”
沈姝仪放下首饰盒,转头又捧起两匹绸缎:“那这些呢,这些你喜不喜欢?我跟你说啊,这可是我哥哥助陛下平叛以后,陛下特地赏给他的,我放了好久,都没舍得用来裁衣裳穿。”
薛青青看了眼绸缎,抬眸道:“沈姑娘,强扭的瓜不甜。”
“可不扭就没了呀!”
沈姝仪哭丧起脸:“我哥哥难道不好么?他长得不够俊?还是个头不够高?还是官职不够大?”
“沈大人英明神武,自然处处都好。”
“那你为何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很少见他对哪名女子上心的,我很希望能有个人陪伴他,不然等我以后嫁人,他就是一个人了。”
薛青青实在无话好讲,只好道:“沈姑娘,我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沈姝仪眼底一亮:“那很好啊,我喜欢小孩子,我哥哥也喜欢。”
“……”
薛青青沉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沈濯的声音随即出现,怒火滔天:“沈姝仪!你给我出来!”
沈姝仪舒出一口长气,认命似的:“完了,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薛青青道:“看在我好生招待你的份上,你一会儿多给我说些好话,我手指头软,抄书至多两遍,之后便再也提不动笔了。”
薛青青哭笑不得:“好。”
沈姝仪站起身,再舒两口长气,之后迈出脚步,视死如归地走向房门,将房门打开,走了出去。
一门之隔,青年的呵斥声严肃冷酷,少女不敢说话,只偶尔见缝插针,委屈巴巴地狡辩两句。
不知数落了多久,终于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长久的寂静。
就在薛青青以为,二人皆已离开时,房门忽然被推开,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脸。
沈濯身着官袍,似是从任上紧急赶来,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歉疚:“抱歉薛夫人,舍妹年幼胡闹,给你带来不便,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她,将她赶去抄书,仔细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