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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顿饭吃得格外不易。

薛青青淋了一身汤水, 又沾了一身口水,肌肤黏腻难受,活像在泥泞里打了个滚儿。

裴怀贞看出她在强忍不适,虽内心很想, 却并未再继续下去, 先命人抬水进来, 让她沐浴。

水汽氤氲, 香柏木的浴桶中铺满花瓣,宫女捧着各式香丸澡豆,侍立在侧。

薛青青泡在水中, 全身的肌肤渐渐舒展,疲惫汹涌而来,恨不得当即闭眼, 睡死过去。

可两个孩子还在等她。

她只能强撑着眼皮, 继续撑下去。

陆续还有宫女进来, 手捧樟木托案, 上面是用料精贵, 剪裁得体的各式华服, 大致扫去, 足足有十几身。

裴怀贞似乎对打扮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从外衣到里衣,再到贴身穿的小衣, 皆是亲自挑选。

洗澡完,穿好衣物, 轮到挽发。

宫廷发髻繁琐又华丽,完全梳理整齐,起码也要半个时辰。

还没挽到一半, 薛青青便已心急如焚,忍不住道:“可以不挽了吗?我想先去看看孩子。”

裴怀贞早已穿好龙袍,衣冠整齐,一身帝王威严。

他手拿一支镶红宝石的牡丹金钗,比在她的发间,闻言弯了眉目,温柔笑道:“当然可以,像这等小事,青娘自行决定即可。”

好像此处是她自己的家里,她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是个宽容体贴的丈夫,一切以妻子的心思为先。

薛青青筋疲力尽,已经懒得再去猜他心中真正所想,听他说完话,连确认都没有,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残雨细润如酥,嘀嗒在飞檐翘角,天际一片阴沉发暗,似乎又有大雨将至。

薛青青迈出殿门,才想拾阶而下,腰肢便被身后忽如其来的长臂圈住,寸步难行。

霎时间,一颗心如坠冰窟。

可意外的,她已经连愤怒都没有了,心里空茫茫一片,浮现的唯有“果然如此”四字。

“雨后地面潮湿,青娘一路行走过去,必会沾湿鞋袜。”

裴怀贞嗓音清冽,满是体贴:“弄湿鞋袜事小,着凉生病便不可取了,不如朕随青娘一同乘坐步辇过去,正好看看许久未见的孩子们。”

后背的寒意渐渐散去,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未因此就放松警惕,反而生出更多防备。

“陛下随意。”她淡淡道。

裴怀贞看着妇人耳后因紧张而竖起的绒毛,微微笑了下,未再多言。

步辇停在身前,他挽住她的腰肢,抬步上了步辇。

“起驾——”

太监嗓音尖细,唤醒整支队伍。前有两列宫女开道,中有抬辇的八人,撑华盖的十二人,后有二十余名随侍内侍,末尾还有一队禁军侍卫,加起来足有上百人,簇拥龙辇浩荡前行。

凉风袭过,吹起薛青青肩头披帛。

裴怀贞抬手,将披帛压了回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妇人精巧的锁骨。

明黄华盖撑在步辇上方,遮住了飞斜的雨丝,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一如人摇曳的心旌。

他静静凝视那片莹白的细腻,舌尖不由自主地,泛起清甜的乳汁味道。

步辇未行多久,停在一处修缮华丽的殿宇外面。

薛青青下了步辇,急切地拾阶而上,直奔殿门。

她跑到门外,双手伸出,尚未来得及推门,便听到了里面孩子的哭声。

整颗心瞬间被提起,薛青青再顾不得其他,用力地将殿门一把推开。

殿门大开,只见冰冷的金砖之上,铺了满地的兔毛绒毯,毯上散落无数玩具,大的有木马,蹴鞠,小的有布缝的布老虎,模样精致,憨态可掬,另有其他动物布偶,堆成小山一般。

两名乳母模样的人站在其中,各自怀抱一名幼儿,正在来回走动哄睡,手轻轻拍在孩子的后背上,神态认真。边上另有十数名宫女侍奉,手捧小巧的玉白瓷碗,碗中装有幼儿可食的软烂食物,另有手捧一摞尿布的,随时可供更换。

薛青青乍然闯入,顿时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向了她,包括两个哭泣的孩子。

小老虎虽看向她,却因她打扮过于华丽反常,竟是没认出她,闷头只顾大哭。

菡萏倒是看出她是谁,但也因此哭得更加厉害,过往乖巧温顺的性格,竟变得暴躁不已,不停抓咬乳母,想从对方怀中出来。

薛青青心脏揪成一团,酸涩地一句话说不出来,上前抱过两个孩子,一遍遍安抚着:“不怕不怕,娘回来了……”

不觉间,眼泪便已滚落。

两个娃娃争先恐后缩进娘亲怀里,更是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母子三人席地抱坐在地毯上,旁若无人地流着泪,好一番凄惨景象。

裴怀贞走过去,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屈尊蹲下,哄完大的哄小的,声音软得似能滴出蜜来。

当然,一个都没哄好就是了。

薛青青还防他跟防贼一样,根本不让他碰到两个孩子。

直到菡萏哭得实在厉害,薛青青必须专心去哄,对小老虎松了警惕,裴怀贞才有机会,反手就把小娃娃给拎到了怀里。

先是捏捏娃娃的小手小脚,像是没想到只过去四五个月,孩子竟能长大这般多,而后打量着那花猫一样的小脸,笑眯眯地道:“怎么能哭成这样,你这小白眼狼,全然不记得你面前之人是谁了?”

“谁在你刚满月时,没日没夜地哄你?”

“你的尿布都是谁换洗的?”

“谁在你生病时,大半夜地抱你送医?”

他语气款款,不疾不徐,话是对着孩子说的,余光却是对着孩子的娘。

薛青青当然能感受到他的意图。

她也确实通过这三言两语,想到了二人过去经历过的一切。

可也正因那些过于美好的记忆,导致她如今再听到他的声音,想到他的声音,内心便涌上浓烈的抵触与恐惧。

“你忘了过往最依赖谁了?”

裴怀贞捏着小老虎肉乎乎的小脸:“忘了八月十五那日,管谁叫爹了?”

小老虎早将他忘了个精光,根本不要他,扭着身体就要去找娘亲,胖乎乎的小拳头胡乱挥着,一拳便打在了裴怀贞的脸上,声音敦实无比。

薛青青魂飞魄散,连忙把小老虎护在了怀里,惊恐又警惕地看着裴怀贞,观察他的反应。

而裴怀贞挨那一拳,不仅未见愠色,神情反倒柔和了些,舌尖顶了下酥麻一片的脸腮,笑道:“路都不会走,力气倒不小,习武的一把好手。”

薛青青没有应声,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小老虎倚偎在娘亲怀里,像是饿了,本能地歪着小脑袋,往娘亲衣襟里钻。

薛青青抬起眼,扫了一眼周围的宫人,有些不自在。

裴怀贞知道她在为难什么,朗声吩咐:“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

宫女们福身行礼,鱼贯而出,将殿门合拢。

人都走了,薛青青却仍未急着喂奶,而是将视线转移,落到了在场的男人身上。

裴怀贞与她对视上,哑然失笑:“青娘,朕方才还看过。”

不光看过。

薛青青不语,垂下眼眸,默默咬紧了下唇,显然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但又不敢反驳。

殿中已经掌灯,柔和的灯影透过雕花宫灯,软而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经裴怀贞精挑细选出的象牙色齐胸长儒,外罩柔蓝色宽袖曳地袍,臂弯里是与长裙同色的白色绢纱披帛,乌发半挽半披,未簪钗环,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住。

蝶翼似的长睫上,尚且悬着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只稍稍一动,便能落到雪白的颈窝之中。

什么动作都不必有,只安静席地而坐,便如同一颗润泽无暇的珍珠,晕开淡淡柔光。

裴怀贞定定地看了半晌,转过身去。

“这般可以了么?”嗓音中满是柔情。

好像地上的妇人是尊薄瓷,语气但凡重点,便有将人吓碎的可能。

薛青青未作声,默默地喂起孩子。

静谧的殿宇内,充斥着幼儿吞咽的细碎声。

另夹杂着男子略显粗重的吐息声。

片刻后,孩子们吃完了奶,又得了娘亲好一通安抚,这才逐渐停止哭声。

薛青青捡起蹴鞠,再陪着玩了一会儿,俩娃娃便挨个揉起眼皮,窝在娘亲的怀抱里,争着打起哈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们的后背,柔声哼唱熟悉的童谣:“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窗外天色全然黑下,殿中灯影游离摇曳。

裴怀贞站在阴影处,静静凝视吟唱童谣的妇人,自登基以来,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宁静的神色。

童谣唱了有三遍,两个孩子熟睡过去。

两名乳母上前,想抱起孩子。

薛青青却臂弯收紧,眼中满是敌意,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裴怀贞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青娘听话,明日早上,朕会再陪你来看他们。”

薛青青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一万句“凭什么”呼之欲出,但等低头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她也只能强忍所有不忿,松开手,任由乳母将孩子抱走。

怀中温热柔软的触感消失,薛青青难受得心如刀绞,看着睡在乳母怀中的孩子们,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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