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6章  红豆酬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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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苗燃得明亮,裴怀贞的额角青筋乍然抽动了下,肉眼可见的恼怒。

他不语,缓步走向妇人。

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投下一片黑暗,笼罩在妇人纤薄的身躯上。

隔着空气,薛青青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袭来的寒意。

如同感受到天敌靠近的食草动物,薛青青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深秋的地面寒得像冰,冷得她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纵然想动,腿上也毫无力气支撑。

余光里,男人眼见便要步至她的面前。

龙脑气息裹着沐浴过后的清冽味道,霜雪一般,冲击而来。

薛青青知道,沈濯从一开始,就是裴怀贞心上的一根刺。

就连她在宫内与沈濯说话,身边当着无数宫人内侍,他都要在暗中观察着,不容许她与沈濯有丝毫的僭越。

此番出宫夜见沈濯,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发疯,还是索性将她杀了?

想到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不知为何,薛青青反倒有些释怀。

都随便吧。

她将谢琅上一世的经历说给沈濯,竭力劝他不要南下,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奈的笑声。

他只当她在说胡话,半个字也不信,铁了心要南下平叛。

从裴怀贞当初层出不穷的意外便能看出,沈濯这一去,几乎难逃一死。

沈濯死了,便是将一切拉回原地,剩下的,也将会滚滚而来。

裴怀贞变成疯子,三皇子篡权夺位。

异族入关,大开杀戒,中原会迎来尸横遍野的百年浩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薛青青觉得,自己尽力了。

想想也是,仅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抵挡王朝的兴衰起伏?

早死晚死,都是差不多的,早一点,兴许还能少遭些罪。

一瞬间,薛青青万念皆空,脑海中唯有一片茫茫空白。

在庞大的历史洪流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可笑的蚂蚁,穷尽全部力气,也只有被碾压成灰的命运。

薛青青闭上了眼,等待着面前男人的暴怒。

等了半晌,耳畔却响起一声轻叹。

下一刻,一只大掌揉上她的头发,无奈又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裴怀贞叹道,“把眼睛睁开。”

薛青青犹豫地,缓慢睁开了眼。

烛影轻轻颤动,摇曳在她的眼底,映出男人满是不悦,却毫无办法的神情。

裴怀贞俯身,将吓成鹌鹑的妇人拦腰抱起。

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他皱眉道:“你身上的肉莫不是死的,冷成这样都不知道爬起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明明面对着的是张熟悉的脸,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怀贞,”她开口,怀疑他被夺舍,“你……”

“我懂你的心思。”

裴怀贞冷不丁开口,声音仍是不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你去找沈濯,只是站在朋友的身份上,担心此遭凶险,怕他有去无回,所以想让他向我推脱,换其他人去平叛,对吗?”

积压在薛青青心底深处的话,被三言两语挑个明白。

薛青青懵懵地点头,“嗯”了声。

裴怀贞走向床榻,感受着怀中妇人凉得过分的身体,开始懊恼自己将她抱得晚了,语气不自觉地又沉下去:

“从我白天说让沈濯去平叛那刻起,你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

“你真当自己的伪装术足够高明,竟能骗过里外的禁卫军?”

裴怀贞嗤之以鼻。

还不是他事先下过命令了。

“所以懂了吗,才一开始便是我默许的。”

“话说回来,我的小青娘,你气人也真有一套。”

“你知道我干坐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你再晚回来半刻,我管你和他沈濯清不清白,我直接冲过去把你弄走,再把他剁成肉糜,还南下平叛?都给我见鬼去吧。”

“你差点就要把我气死你知道吗?”

薛青青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直到头顶急促的声音停下,才小声地询问:“那你想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裴怀贞气得牙痒。

他大步迈开,将妇人丢入柔软的床褥中,欺身压下,凶狠地咬住那张可恶的红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直到妇人喘息艰难,意识恍惚,柔韧的长舌终于从她口中撤走,拉扯出数根湿润的银丝。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灼热吐息喷洒在薛青青通红的耳尖,年轻男人笑里带着苦涩,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青娘,我喜爱你的善良,若非你的善良,你当初又怎会对躺在烂泥里的我,施以援手?”

“可我又恨极了你的善良。”

在今晚之前,裴怀贞一直以为自己于薛青青而言,是特殊的,不一样的。

毕竟青娘是如此担心他的性命,在乎他的安危,甚至不惜与天相争,改变他的命数。

他天真地以为,他与青娘终于已经修好,他与她,终于能重新开始。

可如今看,不是这样的。

薛青青,不是在乎他的性命,而是在乎所有人的性命。

深秋的夜里那么冷,那么黑,她可以为了沈濯,毅然决然冒险出宫。

他是皇帝又能怎样,她根本不怕他,不怕他立下的规矩,不怕他制定的条例。

在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世界,她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有自己的住处,可以五湖四海地云游,不依靠任何人,自由自在地过活。

在此间世界,她能够抵住被天道碾压的恐惧,为身边所有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青娘,从来都不是弱者。

她是他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女子。

多么好,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多么坏,他的妻子并不把他当成丈夫。

都说人在娘胎里便长了心脏。

裴怀贞活了二十二年,却是在最近的日子里,才感受到心口下血肉的疯长。

他好像终于有了心。

可伴随第一次心跳,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滋味,竟是强烈到令他落泪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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