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没有!她 画七
他额上有冷汗渗出,掌心的温度高了不少,呼吸也有变化,不是没有知觉,是对自己太残忍,太能忍了。
苏聆兮道:“这样不行,刃片出来了,但印记还在。”
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跟不处理区别不大。
叶逐叙勾勾唇,黑发黑瞳,双唇倒是因为疼痛涌起血色,他重复:“骗我。”
“没骗。”
眼前这人,好像还和从前一样,打便打,罚便罚,从来不屑说假话。
叶逐叙再也不敢信了。
再也不会信一个字。
叶逐叙如法炮制领着她来到胸襟前,一层衣物遮不住心脏的鼓动,跳动的节奏一路传递到她指头上,苏聆兮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心脏上方这片入得极深,切断了骨头,她当时气极了,并没有留情,冰霜在伤口表面稍微化开一点,伤口就变得触目惊心,整个切入面没有一点完整的皮肤。她看得哑然,叶逐叙反倒不以为意,动作极其熟稔,术法径直压迫刃面,使它迸出,才稳定下来的平衡之势被暴力破坏,柳叶刃掉下来时一些细小的骨头跟着翻了出来。
叮当。
又是一声。
这两声坠地声响,像极那日同心铃响。
“我帮你处理镇国印。”
苏聆兮看不下去,唇线压直,心想伤口处理得也不对,但跟镇国印的遗留问题相比,显得无关紧要。
她五指用力,要从他的桎梏下抽离,叶逐叙摇头,将手掌反着压下,换了个更难缠的姿势,青筋高高隆起,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张网的脉络,将她死死囚住,无论如何也不放。
日光在他双眸里铺展,她近在咫尺,亦占据了眼球中心,凝成小小的缩影。一番挣扎与反制,他的指尖滑入她指缝,莫名其妙成为五指交扣的奇怪姿势。叶逐叙微微俯身,离她更近,噙笑摇头:“不。”
他终于慢慢松开她,看她的手收回去,贴在腰际两边,语气古怪而兴奋,似笑非笑:“不管什么原因让你来的这儿,真关心假关心,苏聆兮,过了今日,你若还有多余的善意,再用来感化我吧。”
那场景。
一定十分有趣吧。
“伤口处理过了,你该回去了。”叶逐叙急着见剑傀,朝她彬彬有礼颔首,徐徐道:“尽可放心,我死不了。”
急归急,叶逐叙还是站在原地等待苏聆兮离去,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习惯,比想象中更为贪婪,她在的地方,视线总是挪不开,如饥似渴地追随着,窥伺着,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了。
数不清多少次,多少天,他唯一的愿望甚至不是与她重逢,而是再看看她,哪怕是在梦中。
只是常不如愿。
伤者如此不配合,苏聆兮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在浮玉的地盘上,强行扒他们总指挥的衣裳。
而且今日匆匆来,对眼前这个人,很多事苏聆兮都没想明白,她也需要时间再想想。
她默不作声捡起两枚血迹斑斑的柳叶刃,轻透的刃面上还带着他体内的温度,她以手指抚去上面的痕迹,五指鲜艳,忍了忍,还是抬眸嘱咐:“痛得厉害的话,用热帕子敷敷,不要用术法冰封了,如果改变主意了,让人来镇妖司给我递话,这些天我都在。”
说罢她离开驿舍。
叶逐叙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变小,小成尘沙,彻底不见,他才撤掉术法结界,走向自己的院落。
经过那道花廊,方原见到他眼前一亮,大步上前。
“大首领!”
叶逐叙微微皱眉。
这会什么事都上赶着横插一脚了。
方原在这等了一会了,一路从屁股后追过来的,到这突然不见了,一度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叶逐叙问。
方原手中拎着把折扇,这会规规矩矩叩稳妥了,平常跟谁都插科打诨吊儿郎当惯了,但在这位脾气最好最负责的大首领面前,还是无由来发怵,危险的直觉来得比面对李行露的威胁时更强烈。
他一直不觉得叶逐叙好说话,好脾气,所以听出微妙的不耐,立刻眉头一扬,说正事:“有一事,跟帝师有关,是发生在场域中的事,我思来想去,以为来和大首领说一声才好。”
叶逐叙侧目,等他继续说下去。
看似温和包容的眼神有着利剑般的锋芒,方原没敢卖关子:“……当时我被鹄女场域驱策,意识被入侵,所以用了方法全力对抗,对抗时帝师在一旁为我护法,帝师看到了我的记忆珠。”
“记忆珠只盛装人深刻的记忆,原本我以为没什么,但醒来拿回后发现,是十四年前,十二巫被除籍的那夜。”方原踌躇了会,顶着骤涨的压力接着说:“帝师,应当也看到您了。”
没等叶逐叙问,他先交代,交代前望望四周,看样子恨不得布个结界,声音落得很低:“原本不该是这个,但……大首领应该不知道,我有个未婚妻,处了十来年,准备办婚事了。她叫梁笑,是十二巫中梁奚的妹妹,这回我接到命令出门,她一直央求我帮我探听她姐姐的现状,在人间过得好不好,还,还托我带了些宝物,金银,家乡特产等。”
说罢,方原挠了挠头。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时日总想着十二巫,又想起十四年前那夜,我也在城中。想得多了,记忆珠才出现了偏差。”
看了方原记忆珠的人是苏聆兮,但他又不需要对苏聆兮解释,她可能已经起疑了,越解释越要埋下怀疑的种子。
只是在浮玉内部,还是要说明一下。
叶逐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因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说明情况后,方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飞快恳求:“大首领,梁笑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少人知道,只是如今这个时候,我又在队伍里,能不能替我保密,我不想她再被人背后议论揣测。”
不得不说,我行我素的少年在为爱人考虑时,也是能屈能伸。
别样的认真。
叶逐叙应下后,方原道了声感谢,很快告辞,从他眼前消失。
……
十四年前那个夜晚。
叶逐叙反应了会,他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但他每每忆起,梦起,都只记得那夜很冷,极冷,苏聆兮两滴欲落不落的眼泪和绝然离开的身影。至于自己做了什么,要看到自己的手,才会恍惚想起。
原来是那一夜。
苏聆兮这是,看到了,是觉得他可怜,是生出了微弱的愧疚,还是怜悯?
可不是可怜么?
卑微得像条丧家之犬,拼尽一切地祈求,依旧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但不管是愧疚,还是怜悯,很快都将化作飞灰。
他们之间,不要这些多余的,糅杂的东西。
他只要纯粹的爱,
和极致的恨。
不爱他,那就恨他,恨到啖皮噬骨,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计策,所能用到的所有手段,不顾一切地来对付他,杀死他。
而他恰恰命硬,难杀。
能陪她尽兴地多玩上几轮。
叶逐叙指腹还残留着久违的陌生的触感,捻一捻,好似尚有余温。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她的手并不很热,有点凉,但苏聆兮其实是个四季冒火的暖炉。
手上也没多少肉。
叶逐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院里月季开了,短短两三日开得篱笆栏边满栏都是,有些花枝招展地越狱,探头到了小径上。
他一路心急火燎,设想过诸多结果,走到这儿,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他垂眸静静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张开,透明的剑线如蛛丝悬挂下来。
将这些线一根根理直,顺好,缠回指间。
叶逐叙平静地推门而入。
剑傀就在门后,它等了不知多久,听到动静的一瞬间就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举着双手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根本没等叶逐叙开口,先哇哇叫着道:“没有!她一个也没有,我都查清楚了,什么都闻不到。”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更没睡觉。
叶逐叙倏然停下动作,掀起眼睫。
剑傀近乎喜极而泣,献宝似的朝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你看!”
十根剑线闪闪发光,安然静躺。
一根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