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Paradoxical
湛露从对面的屋子出来,恭敬道:“大人。”
“收拾收拾,我们今日便启程回定原城。”
“大人,那……”湛露想问,那许夫人的大哥那边该怎么办?那恐怕是块硬骨头。但他想了想,还是住了口,“是。”
聂徽明没有回房,他洗了把脸,去了隔壁的小屋子里,支着头,小憩了一会儿。
晌午,卧房里传来动静,他捏了捏眉心,又往正房里走。
许芋坐在床上,捂着被子,两只光滑白皙手臂露在外头。
“醒了便起来吧,我们现在回定原城。”聂徽明在房中坐下。
许芋抿了抿唇,嗓音嘶哑:“那哥哥那边呢?”
“其余的你不必过问,起身洗漱,跟我回去便是。”他语气冷淡。
许芋听着委屈,忍住眼中的泪,缓缓站起,捡起凌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聂徽明等着她穿戴齐整,连吃早饭的话也没有提,出门便上了马车,往车厢里一靠,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许芋战战兢兢坐在他身旁,连动一下也不敢。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饿不饿?”
许芋的眼泪立即往外冒:“嗯。”
聂徽明睁开眼,将她搂进怀里,吩咐了湛露去买早饭,又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知廉耻,和人无媒苟合。”
“是我的错,是我拉着你上了我的床榻,也是我不知廉耻。”聂徽明淡淡说完,又问,“你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是那个小李。”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还记得吗?就是汤泉别馆里面,跟着县令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原来他是我哥哥的好友,先前过年时还到过我家,只是那时我并未看清他的样貌。他知道了此事,便告诉了我哥哥,我哥便假借着摔断了腿,把我和姐姐骗回去。”
他见她有所松动,微微弯起唇,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还有吗?你兄长还对你说了什么?”
许芋垂下眼:“他说要是我不跟大人断了,他就算是把家里的房子和地卖了,都要把大人的钱还上。”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继续问:“还有吗?”
“哥哥说……”她顿了顿,小声道,“大人有权有势,什么样的女子都能拥有,即便是四处留情,到处承诺,即便往后不带我回京城,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
聂徽明弯起唇:“所以,你就生气失望,转而和那个男子相好了?”
“大人,我身份低微,高攀不起……”
“嘘。”聂徽明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不要说这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你想要的,我尽力都会给你。”
大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连她自己都不敢开口说。许芋垂了垂眼,没有回答。
早膳送进车,聂徽明松开她,吩咐一声,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许芋小口吃着黍糕,心乱如麻。
哥哥若是知道她和大人走了,大概会很生气,还有以后,以后她该怎么办?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外面有要紧的事,我没有空闲来寻你,过去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待回了定原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她抬眸,愣愣看着他。
聂徽明轻声道:“昨夜我的确有些生气,可仔细想想,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们便一笔勾销,如何?”
她不知如何作答。
聂徽明垂首,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定做的家具都搬回家里了,回去看过,就能将你姐姐姐夫接进去住。”
“大人……”
“你兄长不了解我,但我们相处的有一段时日了,在你心中,我真的就如你兄长所说的那样,是个会四处留情的人吗?”
许芋轻轻摇头:“大人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误了自己的名声,误了正事。”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害怕,自己会成为聂大人的污点,会被他随时从衣角上擦去。
“此行很是顺利,大抵年底,我们便能返回京城……”
“大人。”她轻声打断,“我还在丧期,我们……若是被人知晓,是砍头的大罪。”
“你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了?”聂徽明轻轻看着她,“我不是第一日才知道此事,在你眼里很困难的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解决。不用担心。”
她低垂着眼眸。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这一阵子我十分想念你,办完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你了。你可有想念我?”
她悄悄点头:“嗯。”
聂徽明微微弯唇:“我瞧你身上穿的是个旧衫子,新添置的那些呢?”
“我哥哥不许我收大人的东西,我已经将那些全都收起来了。”
“在我心里,真心将你当做……”聂徽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道,“那些都是我真心送给你的,我从未想过要回来,也没有想过要你的什么回报。”
许芋咬了咬唇,眼眸泛红:“大人,可是我哥哥他不同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回去,至于你兄长那里,我会让人去与他交涉。你放心,我知道他性情执拗,不会和他正面冲突……”
“许芋!你给我下车!”一声爆喝突然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湛露在车外小声道:“大人,是夫人的兄长,许公子。”
许芋一惊,双手死死攥住裙摆。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外吩咐:“湛露,将许公子请到路旁去说话。”
湛露刚应声,大概还没到许菽跟前,又一声爆喝传来:“许芋,你给我下车!”
许芋又是一颤。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许芋,你若是再不下来,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哥哥!”许菽威胁一句,又骂,“你的年岁都能做她的父亲了,你怎么好意思引诱一个小女孩?你要玩,有的是人陪你玩,你放过我妹妹!”
县城的城门前不少人进进出出,听见动静都朝这边看来,隔着马车,许芋几乎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她将手往回缩了缩,却被聂徽明握得更紧。
“你不放她下车,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如此强抢民女,逼死良民,你也别想好过!”
许芋用力挣扎着手腕,恳求地看向身旁的人,那双眼眸仍旧镇定,她的手腕仍旧没有被放开。
“她还在孝期,你这样做便是不孝不悌,我若告上京……”
“哥!”许芋猛地挣脱那手腕,几乎是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哥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我们回去!”
许菽抓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上,冲着马车咬牙切齿道:“你再敢来找我妹妹,我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哥,不要再说了……”许芋哭着求。
许菽拉着她转头,大步往县城外的路上走,几乎是拖拽着她,奔出四五里路,才渐渐放慢脚步。
她哭泣着,脸上沾满了黄土路面上扑腾而来的灰,狼狈异常。
许菽看着前方,沉声道:“我们回去,我会给你买一副避子汤。”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流泪。
避子汤很苦,苦得她的舌尖没了知觉,什么都食之无味,自那日后,她便躲在卧房里,没有踏出去过半步。
许菽敲了敲门,轻轻推开,昏暗的卧房里才透进一丝光亮。他将饭菜放在小几上,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许芋坐在床边,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哥哥,我此生都不想成亲了,麻烦哥哥帮我去跟小张说一声抱歉。”
许菽抿了抿唇,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小妹,那日哥哥不是冲你去的,哥哥是怕他不肯放你走。”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小张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耽搁他。我不想成亲,以后也都不想成亲,哥哥要是不愿意我留在家里,我便寻去个尼姑庵。”
“小妹,你为何非要如此呢?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是吗?难道那个男人在你心中这么要紧?”
“不。”她摇头,眼泪飞出,“是我的错。”
许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又叮嘱一句:“将饭吃了。”
门又关上,她还是吃不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些布料针线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再痛苦也是要过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哥哥每天都把饭亲自做好亲自送来,她总该做些什么。她裁好布料,穿好针线,纳起鞋底来。
从前姐姐没成亲时,便会做鞋底来补贴家用,鞋底越厚,挣得越多,却也越费手,她也没旁的事可做,旁的事可想了,每日里就坐在昏暗的房中做厚厚的鞋底。
“小妹,外头光线好些,到外头来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这已经不知是哥哥第几回劝她了,她还是同样的回答:“房里不暗。”
许菽也拿她没办法,叹息一声,只能改日再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