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遥远的过去 溯时
('第99章遥远的过去
看着死亡档案上的记录,在场警员齐齐怔住。
“死者项天华,男性,三十四岁,死亡时间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七日。”林家聪对着条目低声念道。
匿名信上清清楚楚写着,项天华会在三天后溺亡。
可实际上,这人早在四年前的同一天,就已经死在了自家浴室。
这是一封死亡预告信,指向的却是过去。
片刻后,警员们才陆续低声讨论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普通恶作剧,不可能做到细节、时间完全吻合。”
“难道是这起旧案另有隐情?”
“该不会又是旧案重启吧……”
“立刻调取项天华的溺亡案,全面复核。”黎珩说道,“彻查当年旧案有没有疏漏。”
雯姐立刻调取当年的记录。
跨区调档查到的档案不够详细,却也还原了完整案发过程。土瓜湾一栋唐楼内,屋主项天华独自在家沐浴,浴室地砖积水湿滑,他失足摔倒,头部磕碰浴缸边缘,最终溺水窒息。法医定论纯粹为意外,不存在任何刑事案件疑点。
黎珩当即划分三组警力同步核查工作。
“老游,带芷珊联络当年负责本案的警员、法医,核对案情细节。”
“家聪、子杰,排查项天华生前所有往来人员名单,交叉筛查可疑对象。”
“沈之澄,你跟我走。我们去事发唐楼,实地走访死者的家人、周边街坊,确认当年的情况。”
警员们纷纷应声。
分工完毕,黎珩和沈之澄驱车赶到土瓜湾的旧式唐楼。
当年项天华出事的单位,就在四楼。
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妇,见二人亮出警员证,连忙侧身请他们进屋。
也是这时,姐弟俩才知道,原来当年项天华离世后,他妻子低价抛售了这套房产。眼前这两位,是新屋主。
听完警方因匿名信重新核查旧案的来意,男人缓缓开口:“前几年我们筹备婚事,眼看就要结婚,总不能长期在外面租房子住,两边长辈都放不下心,各自拿出积蓄,让我们物色房子。”
“我们预算有限,只能看旧楼,一连看了很多单位,价位全都偏高。最后地产经纪带我们找到了这里。”
“土瓜湾地段好,离双方父母住处都很近,屋内的格局也合我们的心意,当时我们一眼就很喜欢。唯一让我们犹豫的,就是前屋主在这里出过意外。”
他妻子跟着点头补充:“这套房子,样样都合我们心意,价格也压得很低。地产经纪劝我们,从来没出过事的旧单位本来就很难找,那些全新的楼盘,价格又要高出一大截。”
“这种低价房源,确实可遇不可求。我们特地找街坊挨个打听,又专程跑去警署问,警察查得清清楚楚,前屋主只是泡澡时不小心打滑摔倒,意外而已,这屋子不算凶宅。我们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牙买下了这里。”
年轻夫妇领着姐弟二人走遍全屋,边走边介绍屋内改动。
“当时买下这套单位,给我们省了不少钱。剩下来的钱,全都用来翻新装修,改动很大。”
“你们现在看到的,全部是我们收楼之后彻底重装过的。”
“当年出事的浴室,就在这个位置?”沈之澄停在洗手间外。
“就是这边。”这位丈夫伸手,指向角落,“那时候闹出人命的那只浴缸,我们收房当天就第一时间找人拆走扔掉了。整套卫浴、墙面、地砖全部敲掉重做,改造成了淋浴区,和当年出事时完全不一样。”
“刚搬进来时,确实有点害怕,想到原先摆浴缸的位置死过人,心里就一阵阵发慌。那时我老婆晚上去洗手间,总要我陪着才敢进去。”他揽着自己的妻子,“但是住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妻子接过话头,继续道:“当初看房时,两边长辈都劝我们再考虑,不要急着决定。可现在的楼价太高了,我们只是普通家庭,两家积蓄加上我们两个的薪水,也就只够买这套房,预算只有这么多,实在没别的选择。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搬来快四年,从来没有遇上过怪事。”
黎珩问道:“原屋主出事之后,隔了多久才挂牌卖房?”
“地产经纪跟我们提过,也就两三个月。”男人回想道,“签约那天,原屋主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细路仔,站在客厅,看起来很不舍,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后来我老婆安慰了她几句,她就忍不住了,哭了很久。小孩子受了惊吓,也跟着不停地哭。”
“那位太太很瘦的,抱孩子都费力。她一松手,孩子就哭得更凶,只能一直抱在怀里。”妻子面露不忍,“其实在签约前,地产经纪跟我们说,那位太太急着卖房,其实可以再谈谈价格。但是他们母子看着实在太可怜了,房价本来就已经压到见底,我们也没再往下砍价,就按她开出的价钱成交了。”
“那时候挺同情她的,现在我自己怀了孕,才更能明白她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有多难。”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沈之澄环顾全屋,问道:“这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有没有人上门找以前住在这里的屋主项天华?”
“奇怪的事倒是没有,不过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男人解释道,“前段时间我老婆刚查出来怀孕,总想着回她爸妈家吃饭,我就陪她回去住了整整半个月,家里一直没人,不知道有没有人上门找以前的屋主。”
这时门外传来一句问话:“里面是警察吗?”
一个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的师奶拎着垃圾袋,探进脑袋,看样子已经站在门口听了许久。
夫妻俩转头看向她,跟警方解释这人是对门邻居。
邻居主动走上前搭话:“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说起之前的屋主,是不是叫项天华?”
黎珩开口问道:“你认识项天华?”
“我也是这两年才搬过来的,没见过之前的屋主,只是听过项天华这个名字。”
“上个礼拜,我正好买菜回家,看见一个男人使劲拍这间屋的门,敲了很久都没人开门。我看他着急,好心告诉他,宋先生夫妻俩这段时间不在家,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系他们。”
“结果他转头问我,知不知道项天华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前屋主叫这个名字,觉得莫名其妙,就跟他说这户根本没有这个人,肯定是找错单位了。”
沈之澄神色一紧,往前半步追问道:“那男人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有没有明显特征?”
“看着也就三十多岁,高高瘦瘦,戴一副眼镜,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邻居回忆当时的场面,将众人带到门边,“他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我跟他说,这里没有叫项天华的人,他又反复问我,宝宝和宝宝妈妈在不在。可我记得,宋先生和宋太太根本就没有孩子……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警告他,如果再不走,我就打电话报警。”
“他听完立马求我别报警,转身就跑了。”邻居摇了摇头,“看着就是个怪人。回去之后,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还让我这段时间出门小心一点,别让孩子单独在外面玩。不过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今天要不是你们提起‘项天华’,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警方跟这位邻居确认了时间,确定那个瘦高男人上门,是在电视城收到匿名信件之前的事。
一旁的现任屋主听完,脸上一阵后怕。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难道是专门上门讨债的?”
“我们在这房子住了快四年,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人……”
邻居同样神色慌张:“听说一些追数佬会往人家大门口淋红油漆!要真是那样,吓到我家小孩可怎么办?”
黎珩放缓语气,安抚众人:“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实目的,也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有暴力伤人的倾向。大家不用过度恐慌,但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要多留心周边情况。”
夫妻俩听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已经在商量暂时搬回父母家住一阵子。
黎珩拿出三张印有警署联络电话的名片,分别递给夫妻二人和邻居:“要是之后再撞见这名陌生男人,或者家门口出现任何奇怪痕迹、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拨打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们。”
三人连忙应声收下名片,小声讨论起来。
“老式唐楼安保太差,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要是封闭式的私人屋苑,根本就不会出这种事。”
“你们还好,能暂时回父母家躲一躲。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继续住在这里……”
沈之澄低着头,在笔录上记下全部关键线索。
男子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着眼镜。当时他用力拍门追问逝者妻儿的下落,听到邻居说要报警,立刻落荒而逃,举止神态十分反常。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电视城那封匿名信就是他投递的吗?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深深的疑惑。
……
离开土瓜湾这栋旧式唐楼,黎珩和沈之澄顺着警员发来的地址,驱车前往观塘公共屋邨,打算找项天华的妻子杜静云了解情况。
“笃笃笃——”
几下敲门声后,杜静云打开房门。
听完眼前两名警察的来意,她不由愣了一下。
“天华的案子?”她眼底满是疲惫,语气带着不解,“怎么突然来问这件事?”
家里很小,但打理得干净整齐,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上门的两位警察。
杜静云轻声嘱咐孩子去做功课,男孩乖巧地点点头,默默拖出折叠简易木桌,拿出书包,低头写习题,没有出声。
“那天,天华公司临时加班。我听说婆婆旧腰伤复发,特意买了跌打药膏,带着孩子过去探望。晚饭刚吃完,外边突然下暴雨,我带着孩子赶路不方便,老人家又留我们过夜,当晚就没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回家,看见天华整个人倒在浴缸里,早就没气了。”
“那两年天华的生意亏得厉害,对我总说没事,让我放宽心。可我心里知道,每个月的房子按揭他都差点凑不齐,每晚都失眠。他压力太大了,向来有加班结束后深夜泡澡的习惯,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出意外……”
“当年到场的法医说,可能是浴室地砖沾水打滑,天华失眠头晕,脚下一滑,后脑磕在浴缸边缘,引起短暂昏厥,跌倒在浴缸里,口鼻呛水窒息。也可能是浴室里蒸汽太重,缺氧引发眩晕。无论哪种,人就这么没了。”
“如果那晚我和孩子在家,就不会出这种事。”
杜静云说了许多往事,全程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丈夫离世时,孩子才刚满三岁,这些年她一人打两份工拉扯孩子,泪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流干了。
杜静云沉默许久,垂下眼帘:“说到底,只是世事无常。”
黎珩问道:“当年你低价卖掉土瓜湾那间唐楼,是为了结清项天华生前的债务吗?”
“我婆婆一直很自责,总说如果那晚没有留我们母子留宿,天华或许就不会出事。办完天华的葬礼没多久,她就病倒了。老人看病要花钱,楼宇按揭不能断,天华生意上的零散账款也要补上,如果不卖楼,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沈之澄提起电视栏目组收到匿名信一事,杜静云听完,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搬家后,这个房子里连台电视都没有,我从来没看过你们说的这档节目。我每天要照料老人,看着孩子,还要出去做工,精力完全不够用,哪里还有空闲去做这种无聊的事?”
话音刚落,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响起。
是警署同事来电,同步案情的复核消息。
老游带着方芷珊找到当年案件的经办人,调取完整案卷核实情况。
卷宗记录详实,浴室积水、地砖打滑痕迹、死者头部磕碰伤、街坊多人口供相互印证,另有财务清点、门窗痕迹等全部材料,足以判定这是一起意外溺亡案件,不存在任何疑点。
可偏偏凭空冒出一封匿名信。
而信件的来源,警方至今毫无头绪。
挂断电话,黎珩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一名三十至三十五岁、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纠缠你们母子?”
杜静云听完描述,眉头瞬间死死拧起,眼底多了几分厌烦:“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了。”
“是有这么个人,是天华以前认识的朋友。天华还在的时候,早些年生意红火,手头宽裕,这人天天过来混吃混喝,我一直不喜欢他们来往。”
“天华的葬礼上,来了很多朋友,唯独他没有来。”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又出现了,经常跑到我做工的铺面堵我,像个无赖。”
“他知道你们的地址吗?”沈之澄问。
“天华还在的时候,请他来土瓜湾那套房子吃过饭。这些年,我和孩子搬到观塘这边,他不知道新地址。”
“他为什么纠缠你们母子?”
“他来问我要钱。”杜静云的眼神冷下来,“他口口声声说天华生前欠他一大笔钱,年年都来要,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很清楚天华的性格,他爱面子,从来不会跟朋友借钱,更何况,阿浩哪来的闲钱借给我们?我让他拿出借条,但是他根本拿不出来,摆明是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阿浩?”沈之澄追问,“知不知道全名和联络方式?”
“我只知道别人叫他阿浩,花名雀仔浩,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每天泡在深水埗老街的雀馆看场子,闲下来自己也上桌搓几把麻将。”
“你知道那家雀馆的名字吗?”
杜静云轻轻皱起眉,语气迟疑:“之前好像听他提起过,店名带个数字。我从来没去过,记不清完整的名字。”
沈之澄低头,把这些关键信息逐条记在笔录本上。
屋内静了下来,黎珩望向窗边正在写作业的孩子。
男孩坐得端端正正,握着铅笔写字,一刻不停。写错字用橡皮擦掉时,他会伸出另一只手托在桌沿,轻轻接住掉落的橡皮屑,动作小心翼翼。
“时间过得真快。”杜静云顺着黎珩的视线望过去,开口道,“以前我和天华总聊,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会更亲近谁。他说我对孩子太严厉,等宝宝长大了,肯定更亲近他。可谁能想到……孩子长到这么大,都快要记不清爸爸的模样了。”
“要是家里没有发生这些变故,我们的孩子应该无忧无虑,根本不用这么早懂事。”
杜静云的声音变得很轻,陷进往日的回忆里。
从前夜里,她和丈夫会抱着闹觉的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哄睡。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安稳,两人就悄悄到客厅,用遥控将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津津有味地看着无声的画面。
那是她记忆里最幸福安稳的日子,不过短短四年过去,却像是熬过了一整个世纪。
……
离开观塘公共屋邨,姐弟二人按着模糊线索,辗转来到深水埗老街,顺着街巷找了好几圈,四处打听,最终站在一家雀馆门口。
“应该就是这家‘六婆雀馆’。”好心街坊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没听说过别的带数字的雀馆名。”
两人推开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雀馆里摆着数张麻将桌,洗牌声、拍桌声和街坊们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沈之澄走到柜台前,直接开口问道:“老板,雀仔浩在不在?”
老板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语气不耐地摆摆手道:“不打牌就别站在这里挡生意,我没空招呼你们。”
沈之澄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朝黎珩递了个眼神。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老牌雀馆,一旦亮出警察身份,半点线索都别想打听出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上桌打牌,慢慢跟这里的人混熟。
沈之澄将姐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会不会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