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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风起, 轿帘微掀,一只带着冻疮,但骨相秀美的小手彻底掀开了青色帘子, 那张清瘦些许却过分熟悉的面容让刘知府当即大喊一声:

“鬼啊!”

叶景和没用义国公扶, 就自己跳下了马车,眉眼弯弯的看着刘知府:

“见过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何故惊呼?”

刘知府:“……”

见到一个必死之人, 你见你也惊!

不过, 明明张向虎已经动手,为什么这小童还活着, 若是他还活着, 那驿卒……

刘知府一时后背惊起一层冷汗,飞快转变了原来的说辞, 彻底抛弃了让张容阳背锅的想法。他见义国公待叶景和亲切,也挤出了一丝笑:

“长风是吧,之前本官听信下面人谗言, 勿抓了你, 后头疫病严重, 本官又忙碌他事,一时没来得及顾及你, 还以为你一个小童, 在大牢里会活不下去。”

这话看着是回答叶景和的,实则是说给义国公听,生怕他听信谗言。

“是嘛, 可是大人,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呀?”

叶景和偏头看向义国公,自从心里升起那个奇怪的念头后, 叶景和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不着痕迹的对他好。

只是,原主都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有什么用?

凭他从王厚口中知道的裴家为他奔波几遭,他岂能坐视刘知府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他小小的拉虎皮扯大旗一下,应当可以吧?

刘知府立刻截过话头:

“自然是裴家主听闻钦差大人将至,为了表达对圣上的景仰之情,故而献宅。”

“哦……那知府大人为什么不献?是你不景仰圣上吗?还是你的知府后衙,嗯,见不得人?”

刘知府这会儿掐死叶景和的心都有了,这小子一张嘴就将他前面种种铺垫戳的稀碎,这嘴要是进了朝堂,谁能受得了?!

义国公倒是颇有兴致的看着,有种看到自家小猫自己学会狩猎的自豪感。

“呵呵,休要胡言,本官以忠心报国,但也应当给旁人机会不是?”

“刘知府这话,足以让天下为官之人因你羞愧而死!”

裴清河大步从府中走出,他冲着义国公屈膝一跪,眼含热泪: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此乃我青州城百姓为刘知府弃城而逃、为官不作为之罪画押手书,请您过目——”

裴清河跪在地上,不曾起身,手中托着长长的一卷白纸,上面墨迹半页,余者皆是画押的红手印,有的是印泥,有的是朱砂,但更多的……是血!

“一地父母官弃城而逃,虽未逢战时,此举与逃兵何异?闻听钦差大人大驾将临,又匆匆回城,为什么刘知府不请钦差大人去府衙?

怕不是你也知道你那在民怨之下被打砸不成样子的后衙见不了人吧?还故意让郭同知上门威胁我献宅子!呸!小人!”

刘知府没想到裴清河这会儿竟然有胆子和他撕破脸皮,当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你个裴清河,你竟敢这般血口喷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因我青州药材库失火,哄抬药价,导致民怨沸腾,为了向钦差大人示好这才献宅吗? 钦差大人,此人心肠歹毒,我念及裴尚书昔日风姿,想要给他一次机会,没想到,他,他……”

刘知府气的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若是大人不信,大可召集百姓前来询问!”

“允。”

义国公淡声开口,立刻便有人请了许多百姓过来,随着病情好转,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能走出家门。

没一会儿,裴家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知府都愣了一下。

这些刁民,好了?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刘知府的疑问,若是刘知府仔细观察,会发现百姓看向裴家和他的眼神情绪是那样的两极分化。

李书祁是账房,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颇得街坊邻里信重,这会儿他抬腿上前:

“回大人,知府大人所言确实属实,只是……”

不等李书祁说完,刘知府就急急说:

“大人,您看!姓裴的胡言乱语,故意推辞,他还敢越级告官,您必须将他从严处置,以正我大雍国法!”

义国公瞥了一眼刘知府,却转而看向叶景和:

“你如何说?这位是你的……义父,这是你出生之地的一州之长,他二人言行有悖,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没想到义国公这个时候点了他回话,但这正好点燃了叶景和心中早就压抑的不平,他只是看着刘知府,一字一顿道:

“敢问知府大人,您以为这种发民难财的人该如何处置?”

刘知府猛的对上叶景和的眼睛,心头一惊,那眸子里的黑大于白,清澈之余更将他的丑态映的跟明镜似的。

但即使如此,刘知府还是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按我大雍律:逢灾时,售货价高于市价两倍者,斩立决;高于市价十倍者,满门抄斩;高于市价二十倍者,诛九族!”

从裴家答应他涨药价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和自己站在了一条船上!

他知道,裴尚书门生遍布朝堂,必然会为此保裴家,可他是青州知府,只要他不松口,裴家……顷刻间灰飞烟灭罢了!

想到这里,刘知府阴测测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眼中却满是轻蔑:

一个蠢货!

一个聪明的蠢货!

他以为是他在拉自己下水?错了,那是他裴家九族的黄泉路!

“大人,我的回答与知府大人一样。”

叶景和冲着刘知府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笑的刘知府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等刘知府细思,李书祁轻咳一声,继续说着:

“……只是,那多出来的银子,都被裴家主放在我们的药材里,退回来了。

草民想,这怕是裴家主也迫不得已了吧?倒是不知道谁能威胁得了裴家主。” 李书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响亮,可实则衣裳下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清楚一个理!

在裴家被逼涨药价的时候,他没有亏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那现在,他们也不能亏了裴家!

刘知府闻言,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轰鸣,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那个贱民刚才说了什么?

裴家,把多出来的药钱还回去了?!

那裴清河给他送的银子是那儿来的?

是他裴家自己掏的?

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那么多天,雪白的银子在手指缝里过,他怎么舍得?!

他算无遗策啊!可是却没有算到,裴家出了一个傻子!

义国公弯腰接过了‘民恨书’,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刘知府的谴责,血红的指印恰似染血的控诉!

“你起来吧,此书我已收下,定呈报圣上!”

义国公扶起裴清河,刘知府堪堪回过神来,连忙道:

“钦差大人明鉴啊!下官此前乃是抚民出行,并非弃城而逃!这些刁,这些百姓不明内情,您可不能被诓骗了!”

“抚民?敢问你抚的是哪里的民?何县何地?如何去抚?用了什么手段?带了什么物资?成果如何?百姓如何?说!”

义国公一通急促有力的逼问彻底问傻了刘知府,刘知府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郭同知连忙上前说道:

“钦差大人,我们大人去的是宋县,只是宋县的灾情实在严重,故而,故而……成效不大。”

宋县,正是距离青州城最近的县,那座宛如空城的县城。

郭同知这话,也寓意着他们对于各地的灾情了如指掌。

义国公按着佩剑,转身看向郭同知,厉声问话:

“你是何人?!”

“下官,青州同知郭药民。”

郭同知拱了拱手,不等刘知府感激郭同知解围,下一秒,郭同知的人头直接飞了起来!

骨碌骨碌——

那颗人头撞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那是,得意自己可以骗过钦差的笑容。

“青州已有同知,不需要第二位!王同知何在?拖下去——”

义国公语气平淡的说着,而此刻,他手中那把轻薄无比的佩剑还在空中振荡出一簇簇细小的血花,溅在刘知府那身做旧官袍上,模糊不清。 “赫,赫赫……”

刘知府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厚,声若滴血:

“你!你背叛我!”

王厚一边指挥人带走郭同知的尸体并洗地,一边抬眼扫了一下刘知府:

“难道不是大人先放弃我等的?你走的时候,府衙一粒米都没有,你走的第二日,后衙就被百姓打砸一空,你,根本没想我活!”

刘知府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

“那也是你先违背我的命令!”

“听令不发响,我兄弟说,你这叫癞蛤蟆长得丑还想得美!”

王厚白了一眼刘知府,站到了一旁,刘知府被气的浑身发抖,看着刚刚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的郭同知,一阵悲从中来,忍不住控诉义国公:

“你!你怎能当街杀官?你究竟是钦差还是匪?!”

“圣上亲赐尚方宝剑在此,奸佞之臣,尽可斩之!”

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亮,刘知府只能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口中却道:

“纵使如此,你凭什么随意杀了郭同知,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亲自带人从宋县而来,这个证据够不够?你不好奇通判为何不在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宋县拉夜香了吧。”

刘知府再受一击,整个人呕得差点儿吐血,恨不得将郭同知鞭尸三日再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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