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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闻同知这话一出,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出来,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如同影子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中等, 相貌平平, 唯独身上的衣裳是带着光泽的绸缎,倒是显出几分气度不凡。

“老爷说是,那便是小人所为!请知府大人抓了小人, 放了我家老爷吧!”

周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言辞慷慨激昂,倒是让王厚不由生出一丝恼怒:

“抓什么抓?此案还未曾水落石出, 你就着急忙慌的顶罪, 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案板上的冬瓜,没有脑子, 没有眼了?”

周由只跪在地上不吭声,闻同知却被他这幅模样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由此言一出, 看似是为他顶罪, 实则却是在洗脱自己的嫌疑!

其心可诛!

“知府大人, 既然嫌犯已经认罪,那就先让他抓起来收押吧。”

叶景和这会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由, 突然出声说着, 王厚闻言差点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连忙拉住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兄弟,你这是何故?你别怕, 这种案子便是你审不出来也无妨,由我替你担着呢!倒也不必随意抓人来顶罪,这若是传出去, 岂不是害了你的名声?”

“不,凶手就是他!”

叶景和此言一出,王厚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闻同知更是惊愕的猛然仰起头来,就连一旁的孙学政都坐直了身子。韩通判则是诧异的看了叶景和一眼,便又坐回了椅子,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周由这会儿也不由得抬起头,对上叶景和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又垂下头去:

“人心都是偏的,裴公子既有意要做我家老爷的女婿,知府大人也信你,那这命我认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能轻易认命的人?”

叶景和含笑看着周游,只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既说我冤了你,那你说今日巳时末到午时六刻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老爷派我去做事了。”

周由低下头,如是说着,闻同知闻言,张口欲言,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颓唐地低下了头。

“哦?做什么事?”

“私,私事,此事与本案无关,老爷……”

周由看向闻同知,闻同知闭了闭眼,手指微颤,随后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我,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做的哪门子证?!再说,在人家刘家你让你的管家做私事儿?怎么,我真不知道这是刘家的园子,还是你闻家的了!”

王厚直接将闻同知怼了回去,刘夫人也连忙表示:

“不不不,知府大人还请明鉴,以前我与闻大人及闻夫人并不熟。就连此次下帖子,也只是,也只是随大流,谁能想到,闻大人和夫人竟也能看上我们这穷酸地方。”

刘夫人小声嘀咕着,早知道她宁肯得罪这两位,也绝对不让自己的园子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瞧瞧现在,她还得忧心自己的园子能不能保住呢!

闻家夫妇这会儿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难道他们又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他们买通了刘家的下人,准备等王厚大醉后将他和崔莹莹凑到一对吗?

而那管家,也不过是被闻同知派去盯梢的。 可这话一出,那要不要说为什么非要把崔莹莹塞给王厚?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风云卫又不是死的!

端王惦记铁矿这事儿,他们胆敢说出口,便与谋逆无异!

端王可能会死,但他们可是一定会被诛九族的啊!

而周由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此刻光明正大的将此事拉出来遮掩。

“哎呀,姓闻的,你给老子想戴绿帽子的事,老子这会儿还没心情跟你计较,有什么话你就照实了说,否则就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你!”

王厚忍不住催促着,可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预设困境中,犹如一只被铺天大网盖住的鸟,精疲力竭之余已经彻底不想挣扎了。

“既是私事,那想必同知大人也没有允许你在花园里闲逛吧?”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的故弄玄虚挡住,直接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是又如何?难不成,裴公子还要给我扣什么玩忽职守的帽子?”

周由似乎因为刚才的事增添了几分信心,这会儿虽跪在原地,可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更是直视着叶景和,带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不过一个半大孩子竟然想要学人家审案,真以为他是吓大的吗?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激怒一星半点,他只是回视着周由,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发问:

“我只是好奇,既然你没有进花园,那你发间为何沾着一片梨花瓣?要是我没有记错,刘家的花园里,也只有这么一棵梨花树了。”

刘夫人立刻点头:

“对,裴公子记性真好!我家园子原本不准备种梨树,梨者,同离,听起来总有些不吉利,只是我家姐儿喜欢吃梨子,所以特意移栽了一棵梨树。”

周由心里一突,连忙去摸自己的头发,等手指真的触碰到一片柔嫩的花瓣后,他的嘴唇颤了颤,急声道:

“这,这如何能算作证据,今日刘家花园中人来人往,谁知道是否有人摘花而过风吹了那花瓣落在小人的头上,裴公子此言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

“好一个牵强,那就说回死者,你既是闻家的管家,那你可知道死者因何有孕,孩子的生父又是谁?”

“这,这小人从哪里知道?说不定,说不定是莹小姐在府外有了私情呢?”

周由直接信口开河,叶景和盯着他,淡淡一笑:

“论理,你只是同知大人身边的管家,与内宅女眷应无甚纠葛,可我不过随意一发问,你就急急忙将此事往府外扯……真让人怀疑啊!”

叶景和说着不等周由反应,便看向王厚:

“既然死者今日死因存疑,那少不得要排除情杀、仇杀,正好那孩子也落了出来,便为他与同知大人及周管家滴血认亲吧。”

此话一出,周由猛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

“那孩子才不过一月,连指头大都没有,如何滴血验亲?!”

“挤一挤,总是有的,否则难道要让他的母亲和他一同含冤九泉吗?!”

“裴长风!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那么大的孩子,你竟然都不让他入土为安,你好狠的心!”

周由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狗!

叶景和侧身避过,猛然抬手掀起斗篷,厚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线,直接将周由的脑袋紧紧裹住,随后叶景和扯着斗篷一个旋转,将挣脱不开的周由直接拉到了他的身前,猛的提膝踢中周由的脑袋! “啊!”

周由只觉得头脸剧痛,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叶景和旋即干脆利落的一脚踢到周由的胸口上,将其直接掀翻在地,踩在周由的胸口上,墨眸沉凝:

“我心肠歹毒?那你杀害无辜之人,又杀了你的亲生孩儿便不歹毒了?!那是一个怀胎一月的孕妇!你心中但凡有一丝半点的怜悯之心,又怎么会酿成这般惨祸?!”

少年一身淡青色的中衣,立在堂中,犹如一根碧玉修竹,中衣轻薄,掩盖不住少年正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两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而相较于崔莹莹这个活生生的人,最终竟然是一个那只能称得上一句胚胎的孩子,激出了周由!

叶景和只觉得荒谬又滑稽,但更多的却是对于周由暴行的气愤!

究竟是怎样的事儿,才能让他对一个怀着他亲骨肉的孕妇痛下杀手?

叶景和的脚下,周由张牙舞爪的想要挣扎,而叶景和的脚却从周由的胸口缓缓挪到了他的脖子,眼中一抹戾气飞快闪过。

但就在叶景和心念闪动间,王厚嗷的一嗓子让他回过了身:

“人呢!人呢!都是死人啊!没看到这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藏不住了,还不快把他给按住?!”

叶景和飞快的两脚踢在周由的麻筋上,等衙役们如狼似虎的冲进来,将周由紧紧绑住,他这才回到座位上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

王厚捡起地上沾了灰的斗篷拍了拍,又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去扯了闻同知的斗篷:

“拿来吧你!都是你府上的人惹出的祸事,要是冻着我长风兄弟,我跟你没完!”

闻同知这会儿也没有心情挣扎,整个人的脑中都成了一片浆糊。

崔莹莹和管家有染?!

她疯了吧?!

放着好好的四品大员的娇妾不当,去和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管家私相授受?

“还是狐皮的,摸着挺软和。”

王厚嘀咕了一句,然后给叶景和披上:

“长风兄弟,你先将就披着,你身上干净,刚刚这一条沾了灰,用不得了。”

叶景和这会儿心绪还是有些起伏,许是因为气的原因并不觉得冷,但还是冲着王厚扯了扯嘴角:

“您费心了。继续审吧,这案子还没审完。”

而孙学政和韩通判这会儿也才堪堪回神,他们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一瞬间,真凶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裴小秀才,你如何知道,这管家和死者有染。”

孙学政不由出言发问,从他的视角来看,明明刚才两个人还打着嘴仗呢,结果叶景和就思维一跳,直接带着凶手就跳出来了。

“从学生看到他头上的梨花瓣时,就有所怀疑了。”

周由身材中等,即便是小姐中身量较高的也不过于他身高相等,若是抱花而过,花瓣最多会站在他的鬓角,衣襟。

可是,周由发间的那片花瓣却夹在他的发髻中,显然是从高处飘落而下。

叶景和简单的比划了一下风的轨迹,韩通判也忍不住道: “这……确实可能说明他在梨花树下站过,但也不能说明两人之间有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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