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6章  溺子戏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第116章

夜风倏然一静, 韩益看着暗卫,静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深冬的天, 暗卫在韩益这句没有感情的反问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喉咙紧了紧,才低着头说了第二遍——

“……咸裕银号的人说, 吴恙生前日还在屋里喝药,第二天人就不见了。窗是从里面反锁的,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屋里没有打斗痕迹, 值守说没瞧见可疑的人……”

这便是在说吴恙生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韩益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再去苏州查, 只底下的人来来回回, 带给他的都是同一句话:“人不见了。”

韩益靠在圈椅里,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时, 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想着是不是吴显鸻的人先找到了吴恙生, 又或是韩旭的人把孩子带走了,但不论哪一个,对他而言都弊大于利——吴显鸻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个孩子究竟在谁的手上。

吴恙生确实还活着, 只是这孩子是个不安分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亲送去苏州养病的,直到十岁那年, 他偶然得知自己其实是被当作人质看管在这里,囚禁他的人还拿他威胁父亲,便动了逃跑的念头。

他也真的跑了,可他才十岁,又能跑去哪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抓了回来。还因此被打断了右手。

所以吴恙生十岁之后的信都是韩益手下代写的,他们写完之后会给吴恙生念一遍,这样就算作是他写的了。

“叫人到刑部盯紧了,这段时日,谁都不能见吴显鸻。”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叫人送了出去:“速请余锞进京。”

-

吴显鸻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供出韩益。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在等恙生回来——苏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冬日河道结冰,只能走陆路,恙生此番回京,至少要走二十天。

可距离韩益上一次来看他,也已经过了二十日。

他始终记得韩益答应他说的那句话:过年之前,让他们父子团聚。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个月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三司的人没有罪证,而是萧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韩益。

五日,是他们愿意等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能撑下去的最后时间。

三司再次提审。

萧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页一页地翻开,他们问了许多早已问过的问题——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余锞……

萧侍郎摊开那份西北纪要,将那张摘录举到他的面前:“吴显鸻,你在西北做监军,怎么会知道荆楚的火铳情况?这张产量明细是谁给你的,你在荆楚的暗桩是谁?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时候就知道方戟去荆楚是做什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吴显鸻被绑在刑架上,镣铐上的齿痕磨进血肉,每一次挣扎带来的都是苦痛、像是凌迟,催着他去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没看那纸,再一次重复:“没有暗桩,没有人……我对荆楚的火铳产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军时,负责监交过从荆楚运来的火铳。那张纸不过随手一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方戟写的一样……”

“还在说谎!”萧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试射合格、可列装’,你们究竟是怎么试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装配给了谁!”

“私养亲兵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鞭子和烙铁再一次落下来。

……

第三天提审时又换了一个人。

王瓒走进来在吴显鸻对面坐下:“左士诚为了掩盖他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实,设计谋害了定远关六名军将,这些军将死后,空缺得有人补上……可这些补上的人后来不仅深入火铳炼制一线,还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镇的守备和参将,甚至进了军器营,做了提调……”

王瓒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拨云谲诡:“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姜帅阵亡之后全都被调进京城或是调离原防,为什么?”他没有给吴显鸻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追问,“姜帅阵亡,大军换帅,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底下的军将轻易不会撤换。可这六个人在姜帅死后三个月内,全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吴显鸻像是没想到王瓒他们连这个都发现了,他垂眸看着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没有抬头,声音全压在了喉咙里:“……那些人又不是我调的,我只是看他们年限足够,就把他们的名字报到了兵部,我当时还没做兵部尚书,这是当时的上官发的调令,与我何干?”

好一个没做兵部尚书。

他吴显鸻当时从西北督军回来,没过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人在兵部会是什么地位?他是没有直接签发调令,可他亲口提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和上头的人怎么会不重视。

“是吗?”王瓒等他说完才开口,“这是你当时替这几个人写的、交到职方清吏司的履历——这六人在原防的实际任职时间和地方卫所存档的记录相差了近三年。吴大人,你说的年限足够,是在你的笔下年限足够吗?”

吴显鸻看着王瓒递到他面前的那几张履历,上头带着几处明显的红色批注,应当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见过左士诚堂审时温誉呈上公堂的状纸,便能看出字迹是同一个人。

这几乎是铁证。

吴显鸻看着这几张履历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像是无言以对:“……笔误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个解释?核对履历并非我的工作职责,如果寺正怀疑履历造假,那应该提审当时经手的官吏——我只报了名字。”

王瓒看着他,只道:“强辩饰非、执迷不悟。”

吴显鸻再次被绑在上刑架时,镣铐又收紧了一环,新伤压着旧伤,反反复复,根本无法愈合。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大皇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李泰站在他的面前:“吴显鸻,私造火铳、私养亲兵、私通外敌、谋害边疆、杀害姜帅……这些罪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你承受得起的。说出来,你到底是受谁指使,只要你说出来,本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你认罪伏法之后,你吴家上下性命无虞。”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毕竟方才李泰说的那些,单拎出来一个,都够他满门抄斩的。

这些天来,威逼、利诱,吴显鸻什么都听过了。

他吊在那里,垂着眼帘,开口时声音沙哑:“……没有谁,这些事都与臣无关。”

“无关?”李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本王怎么听说你入狱前,让府中暗卫连夜护送你的妻子苏氏回湖州老家避灾呢?”

吴显鸻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李泰就站在他面前,自是察觉了:“怎么?事到如今,吴大人还要说自己是无辜的吗?”

吴显鸻用力地闭了闭眼,再不看他:“……时近年关,内子又许久没有回乡探亲了,我们今年本就打算回去。”

“呵,当真是孝子啊。”李泰鼓掌道,“既然吴大人这么孝顺,怎么会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呢。听闻吴大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吴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却没有孩孙膝下承欢,真是可怜可悲。”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双手下意识握紧,镣铐上的利齿扎进血肉,却依旧没能阻止他用力。

李泰听着那清脆又沉重的铁链声,像是才想起什么,慨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大人也不是没有过子嗣,只是独子早早夭折了,真是可惜呢。”

吴显鸻在李泰的这句话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听说这九年来,吴大人府上进进出出过不少人,就连京城最大的青楼吴大人也是常客,怎么一直没能添丁呢……是业力太重?还是身有隐疾?”李泰看着他,像是真要同他探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大人年纪尚轻,平时靠什么聊表苦闷呢。”

吴显鸻受审以来从未表露过愤怒之色,可今日却被李泰这寥寥几言,说得目眦尽裂。

李泰看着他,似笑非笑:“吴大人也是大靖的肱骨之臣,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予本王听一听。本王有礼贤下士之心,定会设法为大人,答疑解惑。”

吴显鸻眯起眼睛,可缝隙里透出来的目光依旧冷得骇人:“李泰,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玩意,要不是有萧家作保,就凭你?”他说话的间隙,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装腔拿调——”

李泰抬手抹掉脸上的污秽,脸色跟着沉了下来:“不过几句话而已,吴大人就生气了?可这世上没有子嗣的人可不止吴大人一个——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殿下想问我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李泰看着他,目光尽是狠辣:“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这么硬了。”

鞭子抽下去,霎时间皮肉绽开,与他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大牢里回荡。

……

被人拖进牢房的时候,吴显鸻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昏迷了。

他心中一边想着今日是第五日了,另一边又想着李泰的那句话:“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昏昏沉沉里,他好像看到了黄沙漫天的定远关——

那是姜瑱被围困大斗谷1的第二十天。

他们已经没粮了,是靠着野草野菜树皮河水残喘至今。这二十天来和匈奴有过多少次交锋,他已经记不清了,山谷里尽是断矛残旗,风吹过来时,是又干又烈的、裹着尘土的腥味。姜瑱身中三刀,左手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后撤,他们还在等——十二天前,他们拼死从匈奴人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裂口,将一支运粮求援小队送了出去。只要等到他们回来,他们就能活。

一个小卒不知从哪里摸过来的,知道姜帅受了重伤,不敢乱碰,就蹲在一旁等着。

战事方歇,姜瑱抱着刀原想眯一会儿的,他太累了,但一有人靠近他就醒了——那小卒像是没想到姜帅醒了,第一时间是愣了下,旋即露了个腼腆的笑。

姜瑱认得他,此次点兵出营里头,他是年纪最小的,而且不会说话:“不去休息,跑来这儿做什么?”

他的嗓子是做人质的时候被匈奴兵烫坏的,不会手语。他听见姜瑱问他,手忙脚乱地从胸前掏出一团布,费劲扒拉了好久,才从里头扒拉出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饼。

他递给姜瑱,叫他吃——那饼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干得不成样了,可在这个没水没粮的地方,这东西比珠玉翡翠还珍贵。

姜瑱认得那饼,还是他给的——他是个哑巴,不招人待见,大家没饭吃还能嚎,他嚎不了,大家就容易把他忘了。有一回姜瑱瞧见了,就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给他。

姜瑱没想到他一直留着没吃。

又看他一直看着自己笑,一口的白牙,淳朴又憨厚——姜瑱尚未成亲,自然也没有孩子,但他在军营里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都是年纪小小就从了军,什么都不懂就上了战场,然后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他有些不忍心,将那饼接过来,两人分着一道吃了。

期间他问他:大帅,我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姜帅躺在土坡上回他:“信我,等得到。”

就像是为了印证姜瑱真的无所不能一般,之后的两个时辰里,匈奴大军卷土重来,两军在烈烈寒风中厮杀,也是这时,他们听见了远处轰隆而来的马蹄声!

起初他们以为是匈奴的援军来了,可姜瑱在马上回望,看见的是定远军的旗帜——

副将策马奔袭,在一处背坡下找到了刚把长刀从匈奴兵尸体上抽出来的姜瑱,他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地喊:“姜帅!末将救援来迟!”

姜瑱又添新伤,脸颊上还流着血,听到声音抬头,认出来人——这人是关胜死后,他新选任的副将,吃苦肯干,还姓关,他没让姜瑱犹豫太久,就选中他了。

这次出去运粮求援,任务艰巨,也是他第一个立了军令状。

姜瑱准了。

这人在他身边待了两三年。可现下姜瑱看着他,目光却带着审视——离定远关最近的是安平镇,路程不过三日,最远的是宣府,路程不过五日,可这人来回竟花了十二日。

但战事未休,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姜瑱摆了摆手,问的是:“粮,带来了吗?”

副将上前,伸手作势要扶他上来。

姜瑱没多想,下意识对他伸出了手。

可就在那一刻——那副将扶住他时,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火铳,在将他拉上坡顶的那一刻,抵住了姜瑱的心脏!

他没有犹豫,在姜瑱来不及震惊的神色中,开了枪——

暮色四合,四野杀声未歇,刀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那一枪刚好射进了他的刀伤里,一声闷响,短促而剧烈,明明比刀剑更快,却也比刀剑更痛。

那一瞬,姜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胸口热辣辣的,一股巨大的推力撞了上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可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么震惊,五指陷进他的甲胄里,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把他拉了上来。可又像是把他推了下去。

姜瑱没有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他在这个拥抱里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不住往外喷溅的血,他动了动干涸的嘴唇,想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那个他等了十二天的答案——

“……粮呢?”

姜瑱跪下去时,还攥着他的手臂,他眉头紧皱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人,瞳孔骤缩,话声却只剩下一个气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得发紫的余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