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溺子戏
坡谷里到处都是尸体,亦敌亦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远处官道上,运粮队的牛车正在缓缓靠近,似是还能听到将士们的欢呼声。
副将抱着他,能感觉到后头陆陆续续有人跑过来,可他没有动——那个目睹了一切的小哑巴被人从身后一剑割喉,连最后的声音都没了。
他也没有声音,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直到最后一点余晖落幕。
他才说:“将军……”
“粮来了。”
吴显鸻醒过来时,冷汗直流。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的不是汗,而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坐在他面前的是王瓒。
王瓒端着茶,看到他睁眼,翻开案卷:“吴大人心还真是大,进了这刑部大牢,竟还睡得这么香。”
吴显鸻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王瓒这句话。
他看着王瓒,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这些天来,他一直没主动说过什么话,今日突然问了一句:“……王寺正,明日是不是就是除夕了?”
王瓒冷笑道:“吴大人,竟还想着过年吗。”
“想啊……”吴显鸻盯着自己一直在淌水的裤脚,突然说,“那些事全是我干的。”
王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招供。”
那夜,刑部大牢灯火通明。
连大皇子李泰都来了,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吴显鸻统统都招了。内容之多,牵涉之广,刑部书吏誊写口供都来不及。
可李泰坐在对面,听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吴显鸻说:“是。”
李泰俯身起立,走到刑架前,看着吴显鸻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扛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可吴显鸻始终只有那句话:“臣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李泰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那主人,值不值得你这样真心相待了。”
供词递上去,三司合议,定了吴显鸻死罪。
李泰连夜带着供词和奏疏进宫面圣,从和左士诚合谋贪墨火铳用料款、贪墨朝廷拨给峪北的赈灾款,到设计陷害边关将领,私炼火器、走私倒卖火铳,再到后来火铳走私的事被姜瑱察觉,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杀害姜瑱……
李泰说完这些,原还想参余锞就是吴显鸻举荐去西北的,此人在荆楚多年,很可能知道火铳走私的事,还有韩益——
只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宣景帝看完口供,面色骤然由青转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攥着口供的手指发白,看起来是那样的用力,就仿佛他一松手,会落地的不仅是这几张纸,还有他自己。
李泰和端妃见状,赶忙围了上来,可是已经来不及——
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手和供词,宣景帝栽倒在了御阶上。
端妃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开口时,声音变了调:“皇上!”
“太医!传太医——!”
宫女、太监、侍卫、太医……宫里乱成一片,但吴显鸻的死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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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才升,天边仍有薄光,一轮弯月挂在树上。
吕氏这日出府后,没有再回来。她的车子出了东街,绕了两条巷,最后停在了南城某条窄巷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她从马车上下来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很谨慎,四下张望之后,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只那扇门的后头不是院子也不是屋舍,而是另一条巷道——门边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布帷骡车,赶车的老头听见有人上车甚至没往后看,就这样挥着皮鞭出城了。
颠簸了大半个时辰,骡车才慢下来,老头“吁”了一声,说:“夫人,到了。”
吕氏掀开帘子,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这座孤零零又慌败的庄子——这庄子是吕父当年获罪时被官府查封过的,但由于过于偏僻,时间一长,就渐渐荒废了。吕氏一直有这里的钥匙,便把那人养在了这里。
她下车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门环。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半晌,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很低也带着几分沙哑:“吕姨娘?”
吕氏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裹着面巾的妇人拉开了半扇门,侧身让她进去。也仅仅一瞬的功夫,门又合上了,门闩落下,在夜色里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头的烛光不比外头的月光明亮,那妇人进了里屋才摘面巾,牵着吕姨娘,语气里带着急切:“吕姨娘,我已经在这躲了快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吕氏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牵着她坐下,不答反问:“徐嬷嬷这话是何意?如今哪里是我不让你出去?不是你自己不敢出去吗?”
这话一说,徐嬷嬷面上多了几分羞赧,像是也觉得不好意思却不得不问。
毕竟快要过年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叫侯爷的人这样找你?”吕氏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吕氏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徐嬷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只是和温宜一样,从这人既知道韩旭身上有胎记又被侯爷看管起来,怀疑她和当年姜氏的死有关——当时这嬷嬷来侯府给老夫人贺寿,偶然间提起姜氏当年生下的男婴肩膀上有个褐色的胎记。
这话一说,便叫小时候伺候过韩识嘉的下人上了心。当天夜里,下人找到老夫人那里,支支吾吾地说识嘉公子身上没有胎记。这才有了后头韩家四处找儿子,韩旭被接回韩家的事。
韩识嘉是侯府的嫡长子,又太过出类拔萃,如今却说他可能是假的,吕姨娘一下子便对这位徐嬷嬷上了心,只她多方打听,却发现这位嬷嬷竟然不辞而别了。
这怎么可能?
吕氏又在府中细细打探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厢房里找到了这位徐嬷嬷,而为了打听她被囚困的秘密,她承诺徐嬷嬷说救她出府——
曼娘是她买通的,也是她故意让韩旭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的,当时她对陈年旧事并不了解,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韩旭成为韩识钦继承爵位的威胁,那这位嬷嬷就是她的一步暗棋。
再后来,韩老夫人因为迷信鬼神之说和因为旧怨的缘故,对韩旭并不多爱重,余氏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嫡长子也是多有防备,她以为就凭她们两个和自己的谋算,韩旭不可能有机会继承爵位,她以为自己已经用不着这个徐嬷嬷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儿子和文远伯府定了亲,那可是文官重臣,而下次春闱,识钦必定榜上有名,韩家最适合继承这个爵位的人就是她儿子,她是为整个韩家在考虑!
可侯爷似乎同她并不是一条心……
或者说,侯爷和谁都不是一条心的。
徐嬷嬷面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纠结。
徐嬷嬷当初趁乱离开侯府之后,侯爷并非没有派人找,府中暗卫、督捕衙门、御前司……都出动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南城的窄巷子里竟有一个假门,而徐嬷嬷又藏在离京城这么远的这里。
而这一年来,吕氏也并非第一次说要放这位徐嬷嬷走,只这位徐嬷嬷很小心,每次要走之前,都会问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
吕氏并不知道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但她只会说“在找”,因为只要这样说,这个人就不敢离开,不敢离开,她才能知道当年的秘密。
果不其然,徐嬷嬷纠结完后,又战战兢兢开口道:“如今都快一年了,侯爷的人,应该没有再找奴婢了吧……”
可她依旧没有回答吕氏的问题——
吕姨娘低头尝了一口茶,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了,她把茶杯放下,说的是:“没再找了。”
徐嬷嬷一脸惊喜,眼睛映着桌上的烛灯,亮晶晶的,仿佛一瞬之间,这座破旧的小屋都跟着亮了许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吕氏笑了笑,“我还能骗嬷嬷不成?”
吕氏无疑是好看的,不然韩益怎么会在已经娶了姜闻晏之后,还敢纳吕氏进门呢,可徐嬷嬷看着她面上那秾丽的笑容,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再看吕氏,总觉得她的笑好不真切。
应该是起风了,还从破败的窗子漏了进来,不然桌上的油灯怎么一晃一晃的。
“至少就我知道的消息是这样。”吕氏抬起头,面色温柔地看着她,“如今正值年关,礼部正是忙碌的时候,很多事侯爷都顾不上来,确实正是嬷嬷离开京城的最好时候。”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如果现在不离开,那以后很可能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吕氏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枯枝抽刮着屋墙,很是瘆人。明明是一句如常的话,但不知为何,徐嬷嬷从她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威胁,仿佛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了,又或是她可能要死了。
烛光晃了一下,屋里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而就是这一瞬,叫徐嬷嬷看到了屋外窗边好似还站着两个人影,再下一瞬,屋中重获光明,徐嬷嬷往窗外看去,又觉得那好像就树干的倒影。
但不论是什么,都叫她那颗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她抢在下一次狂风大作时,顺着吕氏的话开口,仿佛再迟一秒,她就要被风刮倒了:“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不对劲的——”
“当时小姐说要出京祭祀,我原是不赞成的。天寒地冻、路上又颠,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可小姐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非说寒山寺有规矩,怀着身子的妇人临产前去拜一回,在菩萨跟前供盏灯、磕三个头,生下来的孩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小姐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坚持要去。”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思绪很沉,连带着话音都很轻。
而那烛光像是能听得懂似的,摇得慢慢的。
“祭祀路上一切都好好的,供了灯、磕了头,府里的老方丈还给小姐解了签,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回府的路上,小姐身子突然发动……”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想起那件事,心就跟着发沉,“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宿在路边的柴户家生产,而就像姨娘知道的那样,那家正好也有个妇人临盆。”
韩家给了那家人不少银两,他们便把主屋让给他们了。大夫和稳婆来得匆匆忙忙,院子里全是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好在一番折腾到最后,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屋子里处处都是庆贺的声音,小姐跟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也跟着高兴——”她说是高兴,可脸上却没有笑的,“替小姐接生的稳婆是村里头的,我们不大放心却也没办法,但好在小姐顺利生产了……我是小姐跟前管事的,便亲自将人送到外头,谢了又谢,还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往外送了几步,可就是这几步,屋子里头出了事——”
这话一说,吕氏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小姐突然大出血,一屋子的人急得团团转,小姐的丫鬟跑出来找我,说村里的大夫不顶用,让我赶紧去找厉害的大夫来,我去了——”徐嬷嬷突然闭起眼睛,“我不该去的……”
吕氏因为这句话,呼吸一窒。
“……等我好不容易把大夫找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才替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听人说给小姐接生的稳婆得了不少赏银,便起了贪心,想着返回去再同那家人讨几个赏钱。只才靠近那屋子,就瞧见小姐的侍女和屋里的大夫被人拉到一旁,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堵在门口,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夜风吹开了窗子,噼啪一声,露出了外头苍远的天,吕氏在徐嬷嬷的话声和这样的风声里打了个寒噤,脸色白了大半,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们——”徐嬷嬷的声音倏然一劈,像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们就站在床前头……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死在床上!”
“啊——”吕氏捂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地失声尖叫起来。
徐嬷嬷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吕氏:“姨娘知道为何侯爷要把我看起来吗?”
吕姨娘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怯懦和顺的面容变得那样狰狞,叫她根本不敢直视——难怪侯爷要把这个徐嬷嬷看管起来,这事要是传出去,让姜家知晓,那还得了?!
当时侯爷只是续弦而已,姜震就敢公然顶撞皇上,不要国公之位,如今若是知道姜闻晏是侯爷故意杀害的……
不知为何,吕氏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她不应该把这个嬷嬷放出来的,这人不是来省亲的,吕氏一个劲地往后退——
徐嬷嬷看着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迫近,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她:“那天陪着小姐出来祭祀的,除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和陪嫁丫鬟,剩下的全是侯爷的人。”
“他们是得了侯爷的命令,是侯爷叫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姐失血而亡的。”
吕氏退到了门板上,再无可退,她丧魂落魄地扒着门,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珠都在颤,只觉得她是来跟自己索命的,可这根本不关的她的事!
“怎么样?吕姨娘。”徐嬷嬷蹲在她面前,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还想听什么?”
一窗之隔,陆竟站在树下,脸色沉得发黑。韩旭和温宜站在窗边,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眼睛阴鸷得像是要杀人。
风又盛了。
作者有话说:
1:原型扁都口,又叫大斗拔谷,位于甘肃张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让大家久等了由于行文节奏原因,作者原打算一口气写完这一整个章节的,但实在是太长了,所以还是先更这一半~
然后临近收尾了,比起不能按时更新更怕写得不够精彩,作者每天靠洗澡和兜风想剧情,然后每天洗完澡又觉得那样写更好,又开始修修补补,所以总是让大家久等,对于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给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