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私奔 玖渔
第31章 私奔
“惜儿, 求你别伤季铎!”
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她与季铎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啧啧, 你心疼啦。”李惜儿目露狡黠。
她就知道,季铎那般良善专情的男子,贞儿怎会不为所动,此刻素来温和寡言的贞儿都急眼了不是。
“惜儿,别为我滥杀无辜,我若是你,该为将来打算。”万贞儿岔开话题。
原以为惜儿与景泰帝两情相悦旧情复燃, 她就能帮助惜儿站稳脚跟成为皇后, 替景泰帝铲除身边的细作,避开夺门之祸。
娼妓当皇后又如何?卫子夫不也是歌女出身。
若景泰帝掌握实权, 不再沦为文官傀儡,若景泰帝对惜儿足够专情, 定会力排众议册立惜儿为皇后。
可如今, 万贞儿决定保持缄默,让夺门之变如期而至。
“贞儿, 我从乾清宫顺来蜜渍冰梨盅与茨实糕, 快些与我一起尝尝吧。”
听到点心名, 万贞儿忍不住咽咽口水。
她有好多年没吃过冰梨盅了。
从前与惜儿在清宁宫, 惜儿管小厨房,时常带她偷吃。
窖冰镇半日的挖瓤填蜜雪梨脆甜沁髓, 凿冰屑搅匀,尝一口香沁脾碧玉凝脂的槐叶凉糕, 烦热暑气霎时消弭。
此时惜儿将一双纤纤玉足用红绫裹紧,慨叹道:“时下江南缠足之风颇为盛行,早知道当年也狠心缠足, 如今我这一双天足倒成败笔。”
万贞儿蹙眉反驳:“天足哪里不好?后宫娘娘也不缠足的。”
大明紫禁城内的宫女,一入宫就被禁止缠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
小脚女子走路都麻烦,何况要在宫里当牛做马伺候贵人。
若贵人们有事,三寸金莲挪一步都困难,让贵人久等,岂不是找死么?
太祖朱元璋严令禁止皇族女子与宫中奴婢缠足,故而在紫禁城里,公主与宫女是严禁缠足的。
即便是宋明女子缠足陋习不可取,也只是是把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历朝历代只有清朝汉女需要折断脚板缠足。
清粉口中所谓满清禁止裹脚,其实只是禁止汉女以脚骨并无畸形的宋明式缠足。
断骨式缠足,实际上起源于女真金国。
《烬余录》记载,女真金兀术抓到三十岁以上女俘虏,会立即杀掉,只留下年轻未育的女子,砍断女奴隶的脚掌,限制女奴隶逃跑。
断骨缠足,恰恰是满清为遏制汉人增长,用断骨缠足法迫使汉女脚部致残,失去劳动力,缠足后的汉女体质也差,生下的汉民自是比不上满人壮硕。
满清入关之后,以《投充法》和《逃人法》砍断汉女的脚指,防止汉民逃跑。
为何清朝几次三番禁止满女缠足,还不是因为给汉女洗脑洗得太甚,将自己人给忽悠瘸了。
满清入关之后,满女错把诓骗汉女的断足式缠足,当成是汉族传统进行模仿。
从清代开始,对可怜的汉女来说,三寸金莲竟成为贞洁所在,女人的三寸金莲,竟成为象征贞洁的私密器官。
故而女子绝不会在外男面前露出三寸金莲,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裹紧的是汉女最后的气节。
万贞儿见过充入掖庭那些年轻官眷的三寸金莲,与从小入紫禁城为奴婢不同,她们几乎都有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
她曾经看过清代汉女三寸金莲的纪录片。
那些女子脚趾骨头都已经畸形,脚掌被生生折断,笋尖似的,除大脚趾之外的四趾,全都被强行向内扭断,病态的触目惊心。
她都不忍心细看。
清代汉女幼年裹脚之时,为拥有最完美的三寸金莲,甚至含泪往裹脚布里加入碎石,或者碎瓷粒,还忍痛用针刺刀割弄破脚上的皮肉。
在男子眼中,完美的三寸金莲是脚不烂不小,越烂越好。
裹足的女子脚背溃烂化脓出血,斑斑血迹从裹布里层层渗出。
洗脚的时候,甚至染血的裹脚布和血肉紧紧粘在一起,需要浸着洗脚水,忍痛用力撕扯,常常血块连着皮一道撕下,脓血淋漓。
就连睡觉都不能松开裹脚布,就是为让脚部的骨肉腐烂化脓受到创伤,而逐渐停止生长。
汉女这一生都需适应用折断的脚背踽踽前行,每走一步都疼的锥心刺骨,也不得不裹足前行。
每到阴天下雨之时,三寸金莲就会前所未有的疼痛,疼痛犹如附骨之蛆,是所有缠足女子一生难以治愈的病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刻薄,在紫禁城外,缠足是为取悦男人,在这紫禁城内,宫女大脚却是为取悦贵人,当好牛马。”万贞儿慨叹。
“我若是你,定不会为难自己,取悦男人。”
“贞儿,你是不是瞧不起妓子?”李惜儿眸中含泪。
“即便是娼妓,也分三六九等,我李惜儿当娼妓也要当江南第一红牌名妓,有恩客以花笺请柬挥笺相召,我若不愿应召,还能挺直腰板婉拒。”
李惜儿慨叹:“女子若命好有福,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若命薄,就得跟很多男人,夜夜当新娘。”
万贞儿闻言,心底愕然震荡:“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又如何?左不过是男人的玩物,为何男子不能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
“若无嫖客,何来妓子?该觉不耻的是声色犬马逼良为娼的嫖客,妓子无错,身不由已罢了,究竟谁贱谁贵?我看嫖客最下贱!”
“贞儿…”
李惜儿泪眼婆娑,听着挚友离经叛道之言,这才猛松一口气。
“贞儿,哪个有头脸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可正妻只有一人,谁都越不过正妻去。”
李惜儿怅然,满眼憧憬看向万贞儿:“今后你需寻个不纳妾的良人,免得被薄情郎搓磨。”
“没本事的窝囊废才会靠男人,世间男子都是一个德性,得陇望蜀,甭管是八十岁还是十八岁,都喜欢娇滴滴的美娇娘,我才不稀罕!”
万贞儿不想继续聊糟心的男人,于是岔开话题:“惜儿,如今皇帝随你言听计从,你若是能说服皇帝废除缠足之风,全天下女子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李惜儿愣怔几许,轻嗤道:“你说得也是,老娘来紫禁城就是寻欢作乐的,千金难买我高兴!”
说罢,李惜儿将裹脚布丢进痰盂里,转身从五斗柜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小黑瓮。
“这是何物?我瞧你入宫那日就带着。”万贞儿好奇探头。
也不知瓮中到底装的是什么,李惜儿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将小黑瓮取出,对着黑瓮小声自言自语,还烧纸钱。
难道是巫蛊之物?
“是我的孩子。”李惜儿将小黑瓮抱在怀中,泪眼婆娑:“被吴毒妇亲自打落的孩子。”
“若我的孩儿还健在,如今该有十一岁。”
“都不知是男是女,孩儿死时才三个月大,小金桔大的红肉,都长出好大的眼睛了。”
“今日是孩子的祭日,我要让他看看我与他的骨肉,我要让他好好看看。”李惜儿笑中带泪:“贞儿,来奉先殿吃杯薄酒啊~”
听着惜儿用轻佻语气邀请,万贞儿摇头,无法想象在老朱家列祖列宗面前放置好大一张龙床,喝酒吃肉的魔幻画面。
“我就不去了,惜儿,为何一定要住在奉先殿里?你该知道会被世人如何口诛笔伐。”
李惜儿不以为意,纤腰慢旋:“那又如何?我要让世人提及我之时,就会想到皇帝与我这个人尽可夫的妖妓在紫禁城奉先殿里野合!”
“千秋万代,我与他的恶名死也不分开。”
“惜儿..”万贞儿苦口婆心仍想劝说,惜儿却迈开莲步袅娜离去。
“什么配享太庙,谥号文正,文臣谥之极美,无以复加!什么武将谥之巅峰乃封狼居胥,谥号忠武!”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我李惜儿,我配享孔庙!哈哈哈~”
“我李惜儿配享孔庙!天下士人谁不识我!哈哈哈~”
妖妓放.荡的笑声回荡在西内冷宫。
书房内,商辂即便再有涵养,此刻亦是牙关紧闭,面色铁青。
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是历代文臣功绩的终极褒奖,士大夫以文正谥号为一生奋斗理想。
大明开国至今,即便开国功臣,都不曾有人得到文正谥号。
而比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更让全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则是从祀孔庙。
配享太庙的文臣武将会随着王朝更迭,不复荣光。
但从祀孔庙,却无论沧海桑田,改朝换代,都将与孔圣人一道享受千秋万代供奉,受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与天下读书人的尊崇。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天下贤能也只敢做梦从祀孔庙!
绝不敢妄图配享孔庙!
那可是配享孔庙啊!!
没有人敢异想天开配享孔庙,古往今来,只有四位圣贤配享孔庙。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孔庙只有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亚圣孟轲。
朱见深咬牙切齿!那妖妓简直猖狂无耻,竟玷污四圣人!
万贞儿脑瓜子听得嗡嗡作响,惜儿当真疯魔了。
古往今来,直到满清灭亡,谥号文正的只有三十一人,明代仅有五人。
惜儿不但玷污文臣武将,还比肩孔孟,践踏全天下的读书人。
“惜儿,你别笑了,我害怕…”万贞儿哆哆嗦嗦去捂惜儿的红唇。
“怕什么?如今全天下谁人不识我李惜儿!史官的笔墨再无法将我彻底抹杀!千古骂名也是留名!”
李惜儿放浪形骸,舞步回旋,跳起魅艳的胡舞。
万贞儿鼻子发酸,她心疼这样的惜儿,她终是被这苛刻的世道与无情的紫禁城吞噬。
“惜儿…”万贞儿哽咽,一把抱紧惜儿。
“贞儿,该害怕的是他们!是所有伤我辱我之人!”李惜儿含笑轻移莲步,翩跹离去…
是夜,即便宫禁多时,靡靡之音与胡笳琵琶声仍是萦绕在紫禁城内。
惜儿娇媚歌声听得人脸红心跳。
“正初婚腻云翻雨,倒郎怀拭红绡,夜夜穿嫩皮肉呀,乱春纤抵豆蔻新蕾,斜抽沁露玉峡开,迸破红荷心霭,吃紧处腰肢几摆...”
西内冷宫距离奉先殿最近,万贞儿满脸通红捂着沂王耳朵。
朱见深听得云里雾里,见万姐姐与覃勤如临大敌,心知那妖妓又在唱羞于启齿的淫.词艳曲。
懵懵懂懂跟着脸红耳热。
奉先殿隔壁就是清宁宫,孙太后夜半惊坐起,被奉先殿中传来的艳曲气得头疼。
韩嬷嬷跪坐于床侧,小心翼翼伺候太后娘娘篦头。
“哀家当年好心将那奴婢赐给郕王,偏吴氏觉得哀家居心叵测,反倒让郕王抓心挠肝这么些年。”
“当年若让郕王过去新鲜劲,早就将那女子抛诸脑后,男人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哎,造孽啊,偌大的后宫,非要在奉先殿里宠幸娼妓,祠堂野合。”
“后妃每日都在奉先殿供奉祭品,岂不是要日日见那妖妓,皇帝放着后宫嫔妃不宠幸,反而去宠幸娼妓,真是有够羞辱人。”
“明日且看杭后与唐贵妃如何应对。”
“这动静忒大,想必吴氏今晚也寝食难安。”
“太医都去仁寿宫好几回了。”韩嬷嬷揶揄。
孙太后眸中鄙夷一闪而逝,原以为那孩子后宫嫔妃不多,并不重欲,原是在压着野性。
“吴太后这几日都来清宁宫伏低做小,求您出山教导皇帝,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孙太后冷笑:“她从前就喜欢在郕王面前当慈母,倒叫哀家这个严于管束的嫡母里外不是人,如今呐,哀家都是他们母子二人的囚徒,哪里有闲情逸致管她的破事儿。”
“他连借口都懒得敷衍,说是求子心切,将奉先殿安置妓子李惜儿,是为祖宗保佑诞育皇子!想要大明历代祖宗保佑,就专门住祠堂野合?呵呵呵…”
饶是见惯风浪的孙太后,都忍不住气笑了。
“罢了,他到底并非哀家腹中爬出来的亲骨肉,哀家明儿开始,该病一病了,乱起来好,再乱些才热闹。”
“对了,周贵妃的胎像如何?”孙太后眉眼温和几许。
韩嬷嬷垂首:“是个小皇子,七皇子殿下估摸着在明年麦月降生。”
“什么七皇子!是六皇子!是哀家第六个孙儿!”孙太后愤恨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