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帝心 玖渔
从未料到,他许她皇后之尊,许她太子生母殊荣,许她宠冠后宫,许她帝王之爱,却全都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的却是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君王唯一无能为力之事。
她要的,太寻常,寻常到白丁百姓都能轻松给予,她要的,竟只是夫君对妻子从身到心,忠贞不渝的爱。
恰好是君王大忌,绝对无法给予之物。
原来她爱得如此深沉执著,如此痛苦,他与她感同身受,心疼至极。
该如何是好,他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她要的,只是他,而非帝王之爱,纯粹的让他心疼。
朱见深痛苦咬牙,每走一步,都觉剜心之痛。
万贞儿被皇帝抱下山。
段英躬身等候在回宫的马车前,激动看向被皇帝陛下抱下山的贞儿,心中窃喜,成了成了。
今日之后,贞儿定宠冠后宫,至少能封个贵妃。
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到爹爹的马车与皇帝的马车并排而立。
绝望合眼,眼泪簌簌落下。
她故意将痛苦的神情彻彻底底展露在皇帝眼中,这是最后一招了,眼泪是她最后的杀招。
若再无用,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她赌皇帝爱她,胜于她对他的爱,拿命当赌注。
此刻她绝望的在心底一遍遍催眠自己,眼前的成化帝与历史上虚伪无情的成化帝不一样,不一样。
他说不定会对她手下留情,放她走。
眼瞧着陛下抱着贞儿,沉默矗立在两辆马车前,段英忽而暗道不好。
“陛下,雨势渐甚,奴婢伺候您与贞儿回宫。”段英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急得去搀扶皇帝陛下。
站在马车前的万贵,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皇帝抱着贞儿往回宫的马车前行,万贵咬牙。
倏尔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皇帝抱着贞儿,径直入了马车内。
“陛下!”段英绝望低呼。
“陛下...”万贵感激忍泪。
没有人知道,今日皇帝与万贞儿在红螺山道走过的半程,到底说过什么。
马车回到万家,皇帝将她抱到闺房床榻上,在她眉心落下极深沉的一吻,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万贞儿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她的余生,她终于捂着嘴角,无声啜泣。
她对他是愧疚的,她可耻的利用他的感情,抛弃了他。
她是他手里唯一活下来的背叛者。
终于结束了,可为何心这样疼,像是心口被钝刀剜空割碎,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分开之后,她才愕然发现,她终于能抛开全部的算计,开始纯粹的爱他了。
一切,无以回头,往后余生,星离雨散,各奔东西。
他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与自尊,绝不能再妥协下去,会死,会玉石俱焚。
万贞儿含泪起身,将藏在枕头下的残破南斗星珠链重新戴上,这辈子再不会离开它。
今日,她赌赢了,其实输得一无所有,她输掉了此生挚爱。
......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二,今日是成化帝十八岁生辰万寿圣节,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紫禁城方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江米巷附近的寺庙道观都在做法事,为皇帝陛下祈福。
官宦之家还会张灯结彩,挂万寿无疆的灯笼庆贺。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乾清宫里吃万岁面。
太后或者皇后亲手做的,用鸡汤当汤底,面要长,越长越好,再配上香菇、冬笋、火腿丝。
万贞儿将亲手做的万寿无疆灯笼挂在门前,转身到厨房里寻灶下婆子。
“小姐,您想吃什么?派人吱一声即可,厨房里油烟味重,别熏着您。”正在掌勺的刘婆子谄媚道。
“我想学做长寿面,要加鸡汤、火腿丝、冬笋、香菇、虾仁、鸽蛋,配料要切成细丝,长短粗细一致。”
“还有面,必须一根到底,不能断,鸡汤要用老母鸡,清得能照见人影。”
“面要白得像雪的精面粉。”
“水..”万贞儿顿住,万岁面用的水是皇家专用的玉泉山水。
“我想学。”
万贞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挽起袖子开始学做长寿面。
紫禁城里,今日皇帝生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亲自捧来万岁面,伺候陛下用膳。
“奴婢庆贺陛下万寿无疆,今日的万岁面,是太后亲自下厨,面长三尺余,一根到底,汤用鸡汤,配以八珍,万岁爷您请尝尝。”
“嗯。”朱见深昨夜宿醉,此时恹恹执筷,低头吃面。
“奴婢段英,庆贺陛下万寿无疆!”段英拎着一只精致的万寿无疆灯笼,施施然而来。
看到那灯笼上熟悉的字迹,怀恩白了脸色。
“奴婢今日特来献寿,陛下,这是奴婢精心准备的灯笼。”
段英挤开碍事的怀恩,将万寿无疆灯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段英依旧意难平,谋事在人,他不甘心就这么押错宝,无论如何都需再垂死挣扎一番。
他虽不知那日在红螺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笃定的是,皇帝与贞儿之间余情未了,藕丝难杀。
皇帝陛下虽与贞儿分开,但潜伏在万家保护的暗桩却没走。
贞儿对皇帝的重要性,许多人半猜半蒙,多少能猜到些,陛下自是要派人暗中护着她一辈子。
毕竟杀贞儿,等同杀皇帝。
“陛下..”段英顿了顿,瞅一眼怀恩与覃勤,不说话。
覃勤跟在怀恩哥哥身后,翻了白眼,默默退到门外。
待碍眼之人离去,段英躬身:“她今日亲手做了万寿无疆的灯笼,亲手挂在大门前,还摔着..”
“摔着哪?”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
“陛下息怒,奴婢嘴巴大喘气儿,没说完,还差点摔着。”
段英缩着脖子,不敢看皇帝陛下眼刀。
“她今日吃得不香,早膳都没吃,就去厨房里学做长寿面,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砸了御勺。
“废物,那些废物为何不劝她用膳,她脾胃寒凉,不可空着肚子!让她们再去劝,若她再不吃,那些废物统统杀!”
“诶诶诶,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会亲自去,奴婢回来之时,听说她切到手了,婆子吓得喊破喉咙,也不知..哎,陛下,您走慢些!当心脚下!”
段英咧嘴,急急跟上皇帝疾走远去的身影。
后院八角亭内,万贵拥炉赏雪,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脸上。
“爹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万贞儿放下手中绣绷。
“哎呀,京城这地方居不易,爹爹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要不,你随爹爹回青州老家可好?”
“这两日出发,还能赶上回去过年,老宅热闹,你叔叔婶婶还有本家那些兄弟姊妹众多,都是好相与的。”
“老宅还有白铜铸成的暖亭,大雪天坐在亭子里暖烘烘,亭子四周一丈都见不到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里躲在暖亭中玩耍。”
“还说暖亭梅林里的羊角灯像千点明珠,掩映那梅花横斜可爱,今后咱们都能在老宅暖亭里赏雪吃西瓜,折梅玩。”
万贞儿其实记不清那些,可她听明白了。
爹爹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再也不踏足京城。
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不能轻易出京,免得劳民伤财。
九重深居成为大明皇帝的紧箍咒,除非大战,否则皇帝几乎不会离开京城。
历史上成化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天寿山皇陵。
离开也好,二人将永远不见,天子脚下,他的消息无处不在,她怕自己放不下。
“好,明日一早,我就与爹爹回青州定居,此后再不踏足京师,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
万贞儿心中愧疚万分,爱情并非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还有亲情,还有与惜儿和周湛缨的友情,她身边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值得守护的人。
他也是。
一墙之隔,段英恨不能掐死自己,逞什么能,死了..作死了...
贞儿若明日离开京城,远去青州,皇帝陛下与贞儿将彻底断情难续。
再偷眼看皇帝陛下,龙颜都已煞白。
爹爹离去之后,万贞儿回到闺房里,唤来小丫鬟羡蓉。
“羡蓉,将你的衣衫钗环换给我,你在幔帐后等我两个时辰。”
“小姐,您要去哪?老爷说明日要回青州老宅,让奴婢今日务必帮小姐收拾好行装。”
羡蓉战战兢兢,不敢遵从小姐的意思。
“羡蓉,我知你家里要将你赎回去给个鳏夫当续弦,我可帮你与我大哥身边的常随万青促成良缘。”
万贞儿懒得废话,将原本打算年后撮合的婚事提前。
一刻钟后,羡蓉拎着食盒子,从大小姐闺房离去,一路疾行,来到奴婢们进出的后角门,看守二门的张婆子用灯笼照了照低着头的羡蓉,挥手让她出去。
待羡蓉走远,张婆子疾步遁入暗处。
穿着奴婢衣衫的万贞儿一路疾行,靠近景山脚下,紫禁城近在眼前。
万贞儿取出早已凉透的万岁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紫禁城。
此时紫禁城内焰火盛放,星雨撒空。
他定是站在乾清宫廊下,仰头看庆贺自己生辰的漫天焰火。
定是朝着与她相视的方向,二人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千山风雪,隔着往后余生。
“濬郎,祈愿圣躬康泰,福泽绵长,祈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少批些奏疏,多歇息。”
“不可以自己孤零零躲在乾清宫喝闷酒,要按时用膳,病了不能再任性不喝药,天冷不可贪凉吃酥山,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要..要好好的...”
准备好的庆贺溢美之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引经据典,背了好久,为何全都记不住了。
此刻却只能如鲠在喉。
他十八岁的生辰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
万贞儿将冷透的万岁面放回食盒里,蜷缩在树下,放声大哭。
她与他,只能如此结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万贞儿赶忙站起身来,一抬眸,慌乱背过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出现在这。
万贞儿匆忙转身看他,怕幻觉消失了,看不见他。
一转身,看清他今日穿的道袍与氅衣样式老成持重了些,才十八,怎么穿得像二十八,还开始蓄须了,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成化帝留着络腮胡子。
原来他在为万贵妃扮老…
万贞儿泪盈于睫,他在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若她无法年轻,他愿意扮老,提前为她老去。
他依旧在执着的靠近她,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年龄这个无法逆转的难题。
他离得更近了,凌乱急促的呼吸近在眼前。
她慌的再次背过身,又舍不得,再次转身看他,这一回,整个人撞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她愣愣的发着呆,直到他低首深吻,缱绻轻咬她的舌尖,万贞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不是幻觉。
脆弱的柔情瞬时收敛,她寒着脸拼命挣扎,却被他愈发凶掠的深吻缠的浑身无力,万贞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凌乱的喘着气,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陛下...”
万贞儿吓得伸手推他的脸庞,忽而掌心一暖,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掌心与指尖,他竟轻咬住她的指尖。
万贞儿脸颊通红,赶忙转身就跑,腰肢一紧,竟被他拦腰环抱。
“谁让你下厨,笨手笨脚,伤到哪?”
朱见深急得抓住她冰冷双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陛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该回家了!”
面对他,万贞儿素来伪装得当,总能完美演绎她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嘴脸。
可此刻,她却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甚至出现她不允许的紧张。
她唾弃现在的自己,竟开始对他渐渐放弃抵抗与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